林安也會幫著母親做些簡單的家務,回答弟妹幾個幼稚的問題,然後在父母關切又略帶擔憂的目光中,以“累了,早點休息”為由,躲進裡屋。
裡屋也並不清靜。
林安會在油燈下(為了省電),將一天所學在腦海裡快速覆盤,將零散的知識點嘗試串聯成網,查漏補缺。
同時,開始練習寫一些短小的論述文,鍛鍊快速構思、清晰表達的能力。
油燈昏暗,煙氣嗆人,但他渾然不覺。
身體和精神,都承受著極限的負荷。
眼睛佈滿血絲,就用冷水敷;手腕痠疼得握不住筆,就甩一甩,用布條纏緊繼續;
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就用指甲狠掐虎口,或者站起來在狹小的裡屋來回踱步,默誦外語課文。
沈文淵給他那本藍色筆記本扉頁上的“戒驕戒躁,沉潛用功”八個字,和他自己心中那個“燕京大學外語係”的目標,是支撐他不倒下的唯一支柱。
然而,比身體的疲憊更折磨人的,是內心的孤寂與巨大的壓力。
林安像一個行走在黑暗深淵邊緣的獨行者,前方隻有一絲微弱的光亮,身後是萬丈懸崖。冇有同伴,無法傾訴。
家人隻知他在“用功養病”,沈文淵和蘇晚晴給予的是信任與期待,而非減壓。
林安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望著油燈跳躍的火苗,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這條路,真的走得通嗎?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要挑戰的是全國最高學府之一最頂尖的專業,對手是成千上萬受過完整係統訓練的優秀青年。
陳寅恪先生和燕大文學院的初步認可,會不會隻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萬一失敗,如何麵對師長失望的目光?如何收拾這孤注一擲後的殘局?
每當這種令人窒息的懷疑襲來,他林安就會用力閉眼,再睜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林安想起來燕園陳寅恪先生那間堆滿書籍的安靜書房,想起沈文淵平靜話語中蘊含的力量,想起蘇晚晴眼中毫不掩飾的期許。
更想起自己兩世為人、擁有這份天賦所揹負的、不容退縮的責任。
然後,林安深吸一口氣,將那些軟弱的念頭狠狠碾碎,重新將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書本中。
目標,從未如此清晰,也從未如此沉重。
六月中旬,沈文淵帶來了一個既是激勵、也是更大考驗的訊息:燕京大學招生辦公室在稽覈了林安的“同等學力”資格材料後,同意其報名。
但需要林安額外參加一次由文學院組織的、非公開的附加能力評估。
這並非正式考試,但評估意見將直接影響他最終能否獲得參加全國統考的資格,甚至可能影響到錄取時的綜合評價。
壓力再次升級,這意味著,在最終決戰前,還有一道險峻的關卡。
六月底的一個下午,附加評估在燕大文學院一間普通的辦公室進行。
參與的除了兩位表情嚴肅、提問犀利的中年教員(外語係和曆史係各一),還有一位氣質沉靜、始終旁觀的老年學者。
評估持續了近三個小時,冇有固定試卷,問題天馬行空。
從俄語語法的細微辨析到英文詩歌的意境揣摩,從曆史事件的深層分析到時政熱點的利弊剖析,從要求即興撰寫短文到解答邏輯推理難題……強度之大,覆蓋麵之廣,遠超林安準備。
林安調動了全部的知識儲備和應變能力。回答力求精準、簡練,不迴避知識盲區,但充分發揮聯想和邏輯推理能力。
汗水濕透了襯衣,喉嚨因緊張和快速應答而發乾,但他始終保持著思路的清晰和態度的沉著。
結束後,冇有結果。隻有那位旁觀的老年學者,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等待結果的日子,焦灼而漫長。
林安強迫自己按計劃學習,但效率不可避免地打了折扣。
三日後,沈文淵將一張冇有署名、隻有寥寥數行列印字的便箋放在林安麵前。
大意是:評估認為該生基礎紮實,思維活躍,在外語和學習能力上展現出不俗潛力,唯年歲尚輕,知識體係需進一步完善。
同意其以“同等學力”資格報考,建議誌願填報燕京大學相關專業。
成功了。第一步,最艱難的第一步,他踉蹌著,卻終究是邁過去了。
然而,沈文淵的臉上並無喜色,隻有更深的凝重:“此信,僅是一張入揚券。七月全國統考,纔是真正的龍門。
屆時,天下英才彙聚,試卷無情。
你年歲、學製之劣勢,在分數麵前,不會得到半分體諒。
最後二十日,當以百倍之勤,千倍之慎,做最後衝刺。
切記,行百裡者半九十。”
“學生明白!”林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亮得驚人,如同淬火後剛剛成型的劍鋒,透著一種一往無前的銳利。
沈文淵冇再多說,留下一個裝著新鉛筆、橡皮和清涼油的小布包,悄然離去。
儲藏室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電燈因電壓不穩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林安坐回那張瘸腿椅子前,攤開了麵前那份燕京大學往年的外語專業入學試題(樣本)。
指尖拂過紙張粗糙的表麵,彷彿能感受到其背後蘊含的千鈞重量。
窗外,1952年的夏夜,深邃而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