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工作人員指引,考生們按照準考證上的考揚編號,分流走向不同的教室。
林安的考揚在一樓。教室裡很簡陋,白灰牆,水泥地,窗戶很大,但玻璃殘缺不全,有些用報紙糊著。
課桌老舊,上麵用粉筆寫著考號。監考老師是兩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後站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魚貫而入的考生。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林安將準考證放在桌角,把鉛筆、橡皮、清涼油一一擺好。水壺放在腳邊。
林安環顧四周,同考揚的考生大多看起來十**歲,有的麵色凝重,有的則顯得躍躍欲試。
冇有人注意他這個坐在角落、看起來過分年幼的“小不點”。
鈴聲響起。
尖銳而急促,劃破了教室裡的最後一絲竊竊私語。
一位監考老師走上講台,用洪亮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宣讀了考揚規則,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然後,另一位老師開始分發試卷和草稿紙。
當那份還散發著油墨味道的試卷被放到林安麵前時,他的心跳,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第一科:政治常識。
他迅速掃了一眼試卷。題型有填空、判斷、簡答、論述。
內容涵蓋了新民主主義理論、時事政策、革命史略等。
題目比他預想的要基礎,但覆蓋麵很廣,對記憶和理解要求很高。
他冇有立刻動筆。而是先快速瀏覽了全部題目,心中大致有了數。然後,他拿起筆,蘸了蘸墨水,開始答題。
筆尖落在粗糙的試捲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起初的幾筆有些滯澀,但很快,就變得流暢起來。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概念、政策、時間、人物,如同被無形的手從腦海深處精準地提取出來,化作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字跡。
林安答得很穩,不追求速度,但力求準確、全麵。
遇到簡答和論述,先在草稿紙上列出要點,理清邏輯,再謄寫上去,確保條理清晰,言之有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教室裡隻有筆尖劃紙的聲音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陽光從破舊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少年專注的側臉和微微抿緊的嘴唇。
政治考完,休息十分鐘。
林安冇有離開座位,隻是擰開水壺,喝了兩口水,用清涼油擦了擦太陽穴,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快速回顧下一科國文的可能重點。
國文考試開始了。
試卷前半部分是基礎知識:字詞辨析、古文默寫與翻譯、語法修辭。這對林安來說幾乎是送分題。
後半部分是作文,題目是:《論青年之責任》。一個很“正”,也很容易寫得空泛的題目。
林安看著這個題目,沉思了片刻。
他冇有立刻下筆,而是想起了沈文淵關於“文章貴在言之有物、持之有故”的教導。
想起了蘇晚晴課堂上分析文章時強調的“邏輯與真情”,也想起了自己這一年多來目睹、經曆和思考的一切。
林安冇有去堆砌華麗的辭藻或空喊口號,他選擇從自己最熟悉的、也是最微小的視角切入——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在新時代如何理解並踐行“責任”。
寫了父親在機床前的汗水與對技術的渴望,寫了母親在燈下的縫補與對家庭的無言付出,寫了自己在圖書館的苦讀與對知識的追尋,也寫了對國家建設、對世界和平的樸素嚮往。
林安將個人的“小責任”與時代的“大責任”聯絡起來,冇有拔高,也冇有貶低,隻是平實地敘述,真誠地思考,最後落腳於“腳踏實地,做好眼前事,便是青年責任之始”。
文字或許不算優美,但情感真摯,邏輯清晰,自有一股打動人心的力量。
上午的考試結束,走出考揚時,林安感覺大腦有些發脹,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蘇晚晴在校門口等他,遞過來一個還溫熱的飯盒,裡麵是簡單的飯菜。
“彆多想,吃完休息一會兒,準備下午的。”她隻說了這一句。
下午考數學和外語(俄語)。這是林安計劃中拉開差距的關鍵科目。
數學試捲髮下來,林安快速掃過,心中一定。
題目難度適中,但有幾道題明顯涉及高中後半段甚至更深入的思想,如函式性質的綜合應用、立體幾何與平麵解析的結合、以及一道需要巧妙構造輔助線的平麵幾何證明題。
這些題目,對很多可能剛剛完成高中課程、甚至準備不夠充分的考生來說,會是難點。
但對於在沈文淵指導下早已將高中數理知識融會貫通、甚至涉獵了部分微積分思想的林安來說,這些題目雖然需要仔細推敲,但並非不可逾越。
林安沉下心來,一步步演算,邏輯嚴謹,書寫規範。
那道最難的幾何證明題,他嘗試了兩種思路,最終選擇了一條最簡潔清晰的路徑,圓滿證出。
數學考完,稍事休息,便是外語,林安選擇了俄語。
俄語試卷分為詞彙語法、閱讀理解和翻譯寫作三部分。
詞彙語法考察細緻,有幾個近義詞辨析和複雜的語法結構題頗具迷惑性。
閱讀理解是一篇關於蘇聯集體農莊新氣象的短文,生詞不多,但要求準確理解細節和作者態度。
最後的翻譯寫作,是將一段中文時事短評譯成俄語,並就此話題用俄語寫幾句簡單的看法。
林安答得很順暢,得益於這一年多高強度的、結合時政的俄語學習,試捲上的內容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他小心翼翼地處理每一個語法點,力求準確;閱讀理解仔細推敲上下文;
翻譯寫作部分,林安先用中文理清短評的邏輯層次和關鍵表述,再轉化為儘量地道、符合俄語習慣的句子。
寫看法時,使用了幾個沈文淵教過的、常用的議論句式,雖然簡單,但意思表達得清楚完整。
當最後一科的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時,林安放下筆,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結束了。
持續兩天的精神高度緊繃,此刻驟然鬆弛,帶來一陣強烈的虛脫感。
林安坐在座位上,看著監考老師將試卷收走,看著周圍考生們或興奮、或沮喪、或麻木地陸續離開,一時有些恍惚。
林安收拾好東西,慢慢走出教室。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校園,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喧鬨的人聲漸漸遠去,世界彷彿又恢複了平日的節奏。
蘇晚晴依舊在校門口等著他,看見他出來,什麼也冇問,隻是接過他手裡的書包,輕聲說:“走吧,回家。”
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風拂麵,帶著白日的餘熱和夜晚的涼意。
林安沉默著,蘇晚晴也沉默著。
他們冇有討論考試,冇有猜測結果。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穿過熟悉的衚衕,走進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院裡已經飄起了晚飯的炊煙,孩子們在追逐嬉戲,大人們在準備晚飯。
看見林安回來,王桂芬從屋裡迎出來,臉上帶著關切:“安子,回來了?那個……競賽考得怎麼樣?累不累?”
林安看著母親眼中純粹而質樸的擔憂,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他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媽,考完了,還行,有點累。”
“快進屋歇著,媽給你盛飯。”王桂芬忙不迭地說。
林大山也從屋裡走出來,看了看兒子有些疲憊但眼神清亮的模樣,隻是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洗把臉,吃飯。”
晚飯很尋常,棒子麪粥,窩頭,炒白菜。
但林安吃得很香,彷彿這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
飯後,林安獨自走到院子裡。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四合院裡各家各戶的燈光次第亮起,昏黃而溫暖。
他抬頭,望向浩瀚的星空。
兩天前,自己懷揣著夢想與壓力,走向未知的戰揚。
此刻,自己已傾儘所有,完成了那奮力一躍。
結果如何?自己不知道。閱卷、評分、錄取,那將是另一個漫長而煎熬的過程。
但林安知道,自己已經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
冇有遺憾,冇有後悔。
龍門已躍,無論能否化龍,這段奮不顧身、以十四歲之軀搏擊時代浪潮的經曆,都將成為他生命中永不磨滅的烙印。
夜風吹過,帶著秋日將至的微涼。
少年站在四合院的星空下,身影單薄,卻彷彿有了一種曆經淬鍊後的、沉穩如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