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被太陽炙烤過的塵土味、槐花將殘未殘的甜膩,以及從衚衕深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飯菜煙火氣。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日子,在燥熱中保持著一種黏稠的緩慢。
賈東旭下班回來,背心濕透,秦淮茹早早打好了井水讓他擦洗。
傻柱在食堂忙活一天,帶著一身油煙味,偶爾會帶回來一點食堂剩下的、不那麼新鮮的邊角菜。
劉海中光著膀子,搖著蒲扇,監督兒子們寫暑假作業。
許大茂不知從哪搞來半個西瓜,在院裡啃得汁水淋漓,惹得孩子們眼巴巴看著。
閻埠貴依舊戴著那副纏了線的眼鏡,在燈下批改學生的假期作業,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一切如常。隻有東廂房林家,似乎有些不同。
林安“病了”。這是院裡人知道的說法。據說是之前用功太過,身體有些虛弱,學校準了假,需要在家靜養一段日子,順便自己看看書。
王桂芬對外的說辭是兒子需要補補身子,林大山則沉默地多接了些廠裡的零活。
林家的大門,白天總是虛掩著,很少見林安出來。
實際上,林安並不常在家。
他的“戰揚”,轉移到了市立圖書館深處一間幾乎被遺忘的儲藏室。
這是沈文淵特意為林安騰出來的地方,狹小,無窗,隻在高處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通風極差,夏日裡悶熱如同蒸籠。
但這裡絕對安靜,無人打擾,堆放著的舊書架和蒙塵的卷宗,成了林安唯一的夥伴。
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一把瘸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一盞用舊報紙罩著、光線依然昏暗的電燈,就是林安全部的戰鬥裝備。
桌子上,小山似的堆滿了書籍、筆記、試卷。
左邊是數理化,從初中到高中的教材、習題集,甚至有幾本沈文淵不知從何處找來的、民國時期的大學預科數學習題精選。
右邊是外語和政治史地,俄語教材、簡易讀物、報紙剪貼,以及厚厚一摞《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的合訂本和時政學習資料。
時間,在這裡被切割、壓縮,然後以最高的效率燃燒。
天不亮,林安就輕手輕腳地起床,在自家小院裡打完一套沈文淵教的導引術,用冷水激醒昏沉的頭腦,然後對父母說一聲“去圖書館看書了”,便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匆匆出門。
書包裡塞著母親準備的簡單乾糧——兩個摻了豆麪的窩頭,一塊鹹菜疙瘩,一個裝滿了涼開水的軍用水壺。
圖書館還冇開門,林安就等在門口,利用晨光背俄語單詞,或者默誦政治條文。
門一開,第一個進去,直奔那間悶熱的儲藏室,開始一天長達十幾個小時、近乎自虐的學習。
上午,是邏輯與理性的戰揚,數學、物理、化學的公式、定理、習題,如同冰冷的刀鋒,需要林安以絕對的專注和清晰的思維去駕馭。
林安也不再滿足於看懂例題,而是追求最快、最簡潔的解題路徑,追求一題多解,追求對知識本質的理解。
過目不忘的能力,此刻從“記憶”轉向“理解”與“運用”的深層加速。一本厚厚的習題集,他可以用常人三分之一甚至更短的時間刷完,並迅速歸納出題型和易錯點。
沈文淵每隔一兩天會悄然過來一趟,不敲門,隻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偶爾在他卡殼時,用一兩句話點撥要害,或者丟下一個更刁鑽的問題讓他思考。
午後,悶熱達到頂點。
儲藏室裡像個烤箱,汗水順著額角、脖頸、脊背不斷淌下,很快浸濕了單薄的夏衣。
林安就著涼開水啃完乾硬的窩頭,用濕毛巾擦把臉,便投入到外語和政治史地的汪洋中。
俄語的學習強度陡增,沈文淵不知從什麼渠道,弄來了一些蘇聯中學的課外閱讀材料和簡單的時政短文,要求他不僅要讀懂,還要能準確、快速地翻譯,並嘗試用俄語複述大意或寫簡短評論。
林安發現,在極限的壓力下,那些原本有些生疏的語法和詞彙,彷彿被強行焊接進了思維深處。
自己開始嘗試在腦海裡直接用俄語組織一些簡單的邏輯推理。
政治和史地被他糅合在一起,林安像解剖麻雀一樣,逐字逐句分析報紙上的重要社論和政策解讀,畫出邏輯圖,標註關鍵詞,並與自己整理的曆史事件脈絡、國際關係演變相互對照。
他也不再死記硬背時間地點人物,而是試圖理解事件背後的經濟、社會、思想動因,分析政策出台的背景和可能的影響。
這需要更廣闊的知識麵和更深入的思考,時常讓他感到力不從心,但每一次突破,都帶來豁然開朗的快感。
傍晚,圖書館下班鈴響過很久,林安才揉著發澀的眼睛,收拾好東西,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