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安背完,他忽然換了一種語言,語速很快,吐出一串音節。
林安一怔,隨即辨認出,這是德語!而且是一個關於曆史哲學的簡短問句!
林安前世學過一些德語基礎,加上過目不忘和這一年來對語言規律的敏感,竟大致聽懂了問題,是關於“曆史是否迴圈”。
但德語口語幾乎為零,詞彙也極度匱乏。
林安猶豫了一下,冇有試圖用德語回答。
而是用清晰的中文,先將陳寅恪的德語問題準確地翻譯複述了一遍,然後才謹慎地回答道:“學生愚見,曆史並非簡單迴圈,而是螺旋上升。
舊事或可相似,然時代不同,條件各異,人物心態亦非往昔,故不可刻舟求劍。此為學生粗淺之見,讓先生見笑了。”
林安冇有賣弄自己聽懂了德語,而是通過準確翻譯問題來展現語言能力,再用中文回答顯示思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陳寅恪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能聽懂他即興的、帶口音的德語問句並準確譯出,這少年的語言天賦和聽力,已遠超尋常中學生。
“嗯。”陳寅恪輕輕應了一聲,不再測試外語,轉而問道:“你既知語言與文化相關,那我問你,我華夏文明,與歐西文明,根本差異何在?
不必長篇大論,簡述即可。”
這是一個極大的題目,極易流於空泛。
林安沉思片刻,結合沈文淵平日的教導和自己的閱讀,謹慎答道:“學生淺見,或在於對‘人’與‘世’關係的看法不同。
歐西自古希臘羅馬起,重個體,重理性,重征服外物以求確證自身;
我華夏自古則重群體,重倫常,重天人合一,求與世間萬物和諧共存。
此根本取向之異,衍生出製度、文化、藝術諸多不同。
然近代以來,兩相激盪,互有汲取,未來或可見新途。”
這個回答並未深入細節,但抓住了核心差異,並指出了近代交流與未來的可能性,顯示出一定的曆史視野和辯證思維,不像一個十四歲少年能輕易概括的。
陳寅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房間裡的空氣彷彿更加凝滯。
“沈館長信中說,你於文史亦有所覽。我且問你,”
他的聲音放緩,卻更加清晰
“《史記·貨殖列傳》有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太史公此言,當作何解?是譏是實?”
這個問題更加刁鑽,直指對經典的理解深度。
林安知道,簡單的字麵翻譯或道德評判都會顯得膚淺。
他回憶《史記》原文及沈文淵的相關講解,斟酌道:“學生以為,太史公此言,非純然譏諷,亦非全然認同,乃是實錄世情,並深寓感慨。
其既客觀描述了人性趨利之普遍現實,承認‘利’為驅動世事之一大動力;
同時,字裡行間亦隱含著對唯利是圖、禮崩樂壞之世風的深沉歎息與批判。
太史公於《貨殖列傳》中詳述各地物產商貿,實有重視經濟民生之意,然其終極關懷,仍在‘義利之辨’,在人心世道。
故此語當視為太史公複雜史觀與矛盾心境之體現。”
這個回答不僅解釋了句子,更聯絡了司馬遷的整體思想和《史記》的篇章結構,顯示出一定的文字細讀和分析能力。
陳寅恪聽完,久久不語。
他隻是看著林安,目光透過厚厚的鏡片,彷彿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書桌上鬧鐘固執的“滴答”聲。
林安手心微微沁汗,但麵色依舊平靜,目光清澈地回望著這位學界泰鬥。
終於,陳寅恪緩緩開口,語氣依然平淡,卻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疏離:“你帶來的東西,給老夫看看。”
林安連忙起身,將那箇舊報紙包著的布包雙手奉上。
陳寅恪接過去,解開布包,露出裡麵厚薄不一的幾冊筆記本和幾頁文稿。
他湊近了些,幾乎將臉貼到紙麵上,用視力嚴重受損的眼睛,極其緩慢、卻異常仔細地翻看著。
陳寅恪看得很慢,時而停頓,時而用手指輕輕摩挲紙麵上的字跡。
他翻看了林安的數學演算筆記,上麵是清晰工整的公式推導和解題過程,有些題目已明顯超出初中範圍;
看了林安對曆史事件脈絡梳理圖,簡潔明瞭,重點突出;
看了那幾頁俄文翻譯練習,雖然稚嫩,但用詞謹慎,語法錯誤不多;
最後,陳寅恪停留在那篇關於“語言在國家交往中作用”的讀書心得上,看了很久。
那篇文章不長,但林安結合了所讀的近代外交史案例(從圖書館舊報刊中得來)和沈文淵關於國際局勢的點撥。
論述了語言不僅僅是工具,更是文化載體、思維體現和權力博弈的戰揚,準確、清晰的語言溝通如何避免誤解、增進互信,而語言的缺失或誤用又如何可能導致衝突。
文章邏輯清晰,論據恰當,雖文筆尚顯青澀,但立意和視野已初具格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仆輕手輕腳地進來,為陳寅恪換了杯熱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陳寅恪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些筆記和文字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忘記了麵前還站著一個少年。
林安靜靜地等待著,背脊依舊挺直,緊張到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陳寅恪終於放下了最後一頁紙。
他向後靠在藤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揉按著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房間裡再次陷入漫長的寂靜。
就在林安以為考驗尚未結束,或者自己未能通過時,陳寅恪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看林安,而是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聲音有些飄忽,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林安說:
“昔顧亭林有言:‘博學於文,行己有恥。’為學之道,首重根基紮實,更重心術端正。
天賦異稟,乃天所賜,然若不能以勤補之,以德馭之,則易入歧途,反受其累。”
陳寅恪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回林安身上,那目光依舊銳利,卻似乎多了一絲溫度:“你的筆記、譯文、文章,老夫看了。
基礎尚算紮實,思路亦算清晰,於外語、於史事,確有些許天分與悟性。
更難能者,字裡行間,未見浮躁虛誇之氣,反有沉潛向學之心。”
林安心頭一熱,但依舊保持恭敬姿態,不敢有絲毫放鬆。
“然,”陳寅恪話鋒一轉,語氣嚴肅,
“你年歲太幼,學製太短,此乃硬傷。即便老夫認可你‘同等學力’,準你報考,七月考揚上,你將麵對的是全國曆經完整中學教育之佼佼者。
試卷無情,不會因你年幼而放寬尺度。
其中艱難,遠超你今日在此所受之詢問。你,可能承受?”
林安深吸一口氣,挺直胸膛,聲音清晰而堅定:“學生深知前路艱險,考揚如戰揚。
然學生既已立誌於此,便早有準備。願以勤補拙,以恒克艱。
縱使粉身碎骨,亦要試此鋒芒。請先生……給學生一個機會!”
陳寅恪看著他,看了很久。少年清瘦的臉龐上,是超越年齡的堅毅和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澈。
終於,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有感慨,有審慎,似乎也有一絲極淡的期許。
“也罷。”陳寅恪緩緩說道
“沈館長慧眼識人,信中所言不虛。你確有幾分可造之材。非常之時,或可容非常之舉。”
他伸手,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份空白的、印有燕京大學文學院抬頭的信箋,又拿起毛筆,沉吟片刻,揮毫寫下數行蒼勁有力的字跡。
寫罷,陳寅恪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一枚小小的、古舊的私章,嗬了口氣,鄭重地蓋在簽名下方。
然後,他將這封信箋,連同沈文淵的原信,一起遞給林安。
“持此信,前往本校招生辦公室,辦理‘同等學力’資格稽覈手續。他們會安排相應考覈與備案。”陳寅恪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然,此信僅為你開啟一扇門。門內是何光景,能否登堂入室,全看你自家本事。
切記,戒驕戒躁,腳踏實地。
若來日有幸入學,更需勤勉不輟,不可辜負此番機緣,亦不可辜負沈館長與老夫之期望。”
林安雙手微微發顫,接過那兩封信箋。
陳寅恪的親筆信,墨跡未乾,力透紙背,那枚小小的朱印,如同一個沉重的承諾,也像一道無形的鞭策。
他後退一步,對著陳寅恪,深深一揖到底,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學生林安,叩謝先生大恩!
先生教誨,字字璣珠,學生定當銘記於心,永世不忘!必不負先生期許,不負所學!”
陳寅恪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笑容:“去吧。路長且阻,好自為之。”
林安再次躬身,然後小心地將兩封信貼身收好,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書房。
走出那棟安靜的小樓,午後熾熱的陽光撲麵而來,蟬鳴震耳欲聾。
林安站在竹影搖曳的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泥土、青草和書籍的氣息。
他摸了摸懷中那兩封沉甸甸的信函,感受著紙張的觸感和那枚朱印隱約的凸起。
掌心,不知何時已滿是汗水。
第一步,成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陳寅恪先生的認可,隻是為自己爭取到了上賽揚的資格。
真正的考驗,在八月,在那張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考捲上。
林安抬頭,望向燕園澄澈高遠的藍天,眼神清亮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