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換上了自己最整齊的一套行頭——依舊是那身漿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冇有一絲褶皺的藍色學生裝,腳上是刷洗得乾乾淨淨的舊布鞋。
頭髮也被母親王桂芬用清水抿得服服帖帖,他懷裡,揣著沈文淵親筆書寫、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以及一個用舊報紙小心包好的布包,裡麵是他過去一年多學習成果的部分筆記、作業。
還有幾篇他自己嘗試翻譯的簡短俄文時政文章和一篇關於“語言在國家交往中作用”的讀書心得。
心臟在胸腔裡沉穩有力地跳動著,冇有預想中的慌亂,隻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
林安知道,即將麵對的,是決定他能否踏上那條荊棘之路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關卡。
燕京大學(此時尚未與北京大學合併,仍是獨立存在)的校園,位於海澱,遠離市區的喧囂。
林安換乘了幾次公交車,又走了很長一段塵土飛揚的土路,纔看到那片掩映在鬱鬱蔥蔥樹木中的、風格各異的建築群。
校園裡很安靜,偶爾有穿著樸素但氣質沉靜的學生或教員匆匆走過,空氣中瀰漫著書卷和青草的氣息。
按照沈文淵告知的地址,他找到了燕園深處一棟僻靜的二層小樓。
樓前有個不大的院子,種著幾叢修竹和一些尋常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條,卻毫無奢華之氣。
門廊下,一個穿著灰色短褂、麵容和善的老仆正在灑掃。
“老先生,您好。請問陳寅恪先生是住在這裡嗎?”林安上前,恭敬地問道。
老仆停下手中的活計,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衣服和過於年輕的臉上停留了一下,和氣地問:“你是……”
“晚輩林安,受市立圖書館沈文淵館長之托,前來拜見陳先生,呈送書信。”林安雙手將沈文淵的信函奉上。
聽到沈文淵的名字,老仆神色鄭重了些,接過信看了看火漆封印,點點頭:“請稍候,我進去通報。”說罷,轉身進了小樓。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林安而言,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了。
林安站在竹影搖曳的院子裡,能聽到樓內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
關於這位學界泰鬥的種種傳聞在他腦海中閃過:學貫中西,精通十數種語言,史學造詣登峰造極,為人狷介,不慕榮利,因目疾視力已嚴重受損……
“先生請你進去。”老仆很快出來,引著林安走進小樓。
一樓是書房兼客廳,空間不大,卻給人一種異常深邃的感覺。
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中文、西文、日文的各種書籍,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字已黯淡,有些則用牛皮紙仔細地包著書皮。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舊書桌,上麵堆滿了攤開的書籍、稿紙、信件,幾乎看不見桌麵。窗前,一張藤椅上,坐著一位清瘦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衫,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似乎有些渾濁,但當他抬起頭,目光投向林安時,那目光卻像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陳老先生麵容清臒,顴骨高聳,法令紋深刻,頭髮花白稀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飽經滄桑、卻巍然不動的學者氣度。
陳寅恪手裡,正拿著沈文淵的那封信。
“學生林安,拜見陳先生。”林安走到近前,深深鞠躬。
陳寅恪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即便隔著厚鏡片也依舊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安一番。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都沉重了幾分,隻有書桌上一個小鬧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坐。”片刻,陳寅恪才指了指書桌對麵一張硬木椅子,聲音略顯沙啞,帶著濃重的江西口音,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
林安道謝,端正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陳寅恪將沈文淵的信放在一邊,冇有立刻詢問來意,而是用平緩的語調問道:“沈館長信中說,你欲報考本校之外語係?”
“是,學生有誌於此。”林安回答。
“你今年多大?就讀於何處?”
“學生今年歲十四,在市立第一初級中學讀初一。”
“初一……”陳寅恪重複了一遍,臉上冇什麼表情,“沈館長在信中言,你天資尚可,勤勉向學,於外語一道略有涉獵,欲以‘同等學力’破格一試。
然,本校招生,自有章法。‘同等學力’之認定,非憑一二長者薦書即可。”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你既來,想必有所準備。老夫有幾個問題,你可願答?”
“請先生賜教,學生定當儘力。”林安心絃繃緊,知道考驗開始了。
陳寅恪略一沉吟,問道:“你既欲學外語,可知語言學習,首要為何?”
林安思索片刻,答道:“回先生,學生以為,語言學習,首要在於準確。
音要準,方能聽辨;形要準,方能讀寫;義要準,方能達意。
然準確之上,更需理解語言背後之文化、思維與曆史,方能真正掌握,運用自如。”
這個回答中規中矩,但強調了“文化、思維與曆史”的深層理解,略超出一般初學者的認知。
陳寅恪不置可否,又問:“你習何種外語?”
“學生自習俄語已近一年,英文亦剛剛起步。”林安如實回答。
“俄語?”陳寅恪略微抬了抬眼皮,“且誦一段俄文,內容不拘。”
林安深吸一口氣,回憶了一下最近在圖書館讀到的一篇關於蘇聯五年計劃的簡短社論片段,用儘可能清晰、準確的發音,背誦了一段約百詞的俄文。
他語速不快,個彆發音尚顯生澀,但句子結構完整,語調基本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