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好，回來好！”王桂芬拉著兒子的手，眼眶有些濕潤，“這次能住多久？瞧著又瘦了。”
“媽，哪有痩啊，我這次是回京學習，在黨校，能待上兩個月。”林安笑著解釋，又向父親問好。
“學習好，學習好，腦子清醒，才能把工作乾得更好。”林大山點點頭，話不多，但目光裡滿是讚許。
妻子王幼楚繫著圍裙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些麪粉，看到丈夫，眼中閃過溫柔的光亮，隨即化作一絲嗔怪：“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正說晚上簡單下點麪條呢。這下好了，我這就去和麪，晚上包餃子！”
“不急，”林安笑道，家的溫暖瞬間驅散了旅途的疲憊
“正好，我這次能待一陣子。打電話，把靜兒、小健、小康他們都叫回來，還有，小月今天該放學了吧？叫上小軍，晚上咱們一大家子好好聚聚，吃頓團圓飯。”
“對，對！把孩子們都叫回來！”王桂芬一聽更高興了，“小月和小軍今年可都要高考了，正好給他們打打氣！”
林月是林安和王幼楚的女兒，趙小軍是二妹林靜的兒子，兩人同歲，今年都正值高三，是家裡即將麵臨人生大考的重點關注物件。
電話一個個撥出去。二妹林靜和妹夫趙慶民都在東城的工廠上班，接到電話，林靜的大嗓門隔著聽筒都能聽到歡喜，連聲說下班就帶小軍過來。
三弟林健在首鋼忙，是三弟妹蘇婉婷接的，她今天調休，立刻說晚上一家三口肯定到。
四弟林康在北理工有課，是四弟妹李秀英接的，也滿口答應。
林安又特意叮囑妻子，等林月放學回家，讓她也趕緊過來。
小小的院落，因為即將到來的聚會而充滿了忙碌的喜氣。
王桂芬坐鎮指揮，王幼楚主廚，林安想幫忙，再次被“趕”了出來，隻好陪著父親在院裡聊天，說的儘是些家長裡短、身體保養，絕口不提工作。
林大山偶爾問問遼寧的天氣，林安就撿些無關緊要的趣事說說，父子間的氣氛寧靜而溫馨。
傍晚時分，小院的門被次第叩響，熱鬨了起來。
最先到的是二妹林靜一家，林靜性子爽利，一進門就拉著大哥上下看，嘴裡唸叨著“又瘦了”。
趙慶民憨笑著提著水果和一瓶二鍋頭，兒子趙小軍跟在後麵，高高瘦瘦，戴著副眼鏡，有些拘謹地叫“大舅”，臉上還帶著高三學生特有的、混合著疲憊與憧憬的神情。
緊接著，三弟林健一家也到了。林健身上似乎還帶著車間裡的金屬味兒，但精神頭很足。
蘇婉婷溫婉地笑著，手裡牽著虎頭虎腦的兒子林開放，小傢夥進門就撒歡。
四弟林康一家稍晚些，林康一身灰布中山裝，書卷氣十足，李秀英文靜，女兒林溪乖巧地跟在父母身邊。
最後回來的是林月，她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揹著沉甸甸的書包，馬尾辮束得高高的，額前有幾縷碎髮，臉上既有青春少女的明媚，也帶著備考的淡淡倦色。
一進門，看到父親，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爸！”，又甜甜地跟爺爺奶奶、姑姑叔叔嬸嬸們打招呼，然後就被表弟林開放纏住了。
“小月，小軍，過來。”林安招招手，把女兒和外甥叫到跟前，仔細端詳著兩個孩子
“怎麼樣，最後衝刺階段，壓力大不大？有什麼困難冇有？”
林月抿嘴笑笑：“還行，爸，就是總感覺時間不夠用。我們老師抓得可緊了。”
趙小軍推了推眼鏡，略顯靦腆：“大舅，我……我理科還行，就是語文作文老提不高分。”
林安拍拍兩個孩子的肩膀，目光溫和而堅定：“彆有太大壓力，保持好狀態，注意勞逸結合。
高考是人生重要一站，但不是唯一一站。儘力而為，問心無愧就好。有什麼需要，跟家裡說。”
林安冇有講太多大道理，隻是給予最樸素的鼓勵和支援，因為林安相信哪怕他們就算冇考好，憑自己也能給他們一個不錯的未來。
林月和趙小軍都認真地點點頭。
堂屋裡很快擠滿了人，笑語喧嘩。
男人們被讓到裡屋喝茶說話，林安、林健、林康、趙慶民圍坐，話題從林健在首鋼的技術攻關，到林康在學校評職稱的煩惱，再到趙慶民廠裡想搞承包又怕擔風險，最後不免落到正在外駐外的林曦，以及眼前這兩個即將高考的孩子身上。
林安多數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插話問幾句細節，他能從這些最親近的家人的敘述中，觸控到時代變革在最普通家庭、最一線崗位激起的細微波瀾。
女人們在外間和廚房忙碌，鍋勺叮噹，菜香四溢。
林靜和王幼楚是主力，蘇婉婷和李秀英打下手，王桂芬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監工”，不時指點一下“鹽夠了”、“火候到了”。
林開放和林溪在院裡追逐嬉戲，童稚的笑聲為小院增添了無限生機。
不多時，豐盛的家常菜擺滿了一桌：紅燒肉油亮亮，清蒸魚鮮嫩嫩，油燜大蝦紅彤彤，還有各色時蔬和兩大盤熱氣騰騰的白胖餃子。
一大家子人團團圍坐，孩子們另開一桌，氣氛熱烈。
林大山顫巍巍地端起小酒杯，裡麵是趙慶民帶來的二鍋頭，老人臉上泛著紅光，聲音洪亮：“今天，老大回來學習，咱們一家子，老老小小，總算又聚齊了！
我高興！你們，在外頭的，在廠裡的，在學校裡的，還有咱們的兩個高考生，都好好的！
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來，都碰一個！”
“祝爸媽身體健康！”
“祝小月、小軍金榜題名！”
“祝咱們家越來越好！”……祝福聲、歡笑聲、杯盞輕碰聲交織在一起，濃濃的親情在溫暖的燈光下流淌。
林安徹底卸下了“省長”的身份，隻是一個歸家的兒子、兄長、父親。
他給父母夾菜，關心妹妹妹夫的工作，詢問弟弟們的近況，叮囑林開放、林溪好好吃飯，更不忘鼓勵林月和趙小軍。
林安也分享些在遼寧的見聞，那些樸實工友的故事，那些冰天雪地裡的堅守，引得大家陣陣感慨。
林月和趙小軍聽得尤其認真，或許，父親口中那些遙遠而具體的人們，能為他們緊張的高三生活開啟一扇眺望更廣闊天地的窗。
一頓飯吃了許久，直到夜色濃重。
孩子們都困了，林開放趴在蘇婉婷懷裡打起了小呼嚕。
林月和趙小軍還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一道數學題。
林安看著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這就是家，是根，是他無論走多遠、麵對多大風浪，都能汲取安寧與力量的地方。
“大哥，不早了，你明天還得去黨校報到，早點休息。”林健看了看錶，提醒道。
林安點點頭，起身送弟弟妹妹們一家家出門，細細叮囑路上小心。
回到院裡，父母已經歇下，妻子王幼楚正在廚房收拾最後的碗筷。
“小月我讓她先回那邊屋休息了，明天還要早起上學。”王幼楚擦著手走出來，看著丈夫，眼中有關切，也有理解
“這次……學習之後，是不是……”
林安握住她的手，冇有隱瞞，也無需多言：“嗯，可能會有變動。先去學習，聽從組織安排。”
王幼楚點點頭，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不管去哪兒，家裡有我。你隻管做你該做的事。”
夜色深沉，雨兒衚衕小院重歸寧靜。棗樹的嫩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