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王桂芬不住地唸叨“黨校食堂再好也冇家裡順口”,硬是往他提包裡塞了一小罐自己醃的醬黃瓜和一瓶炸好的肉醬。
林安笑著接過,心頭暖意融融。
妻子王幼楚送他到院門口,細心地幫他理了理中山裝的衣領,低聲道:“安心學習,家裡有我。”
林安握了握她的手,點了點頭。
女兒林月昨晚睡在奶奶這邊,此刻也背好書包準備去學校,臨出門前用力抱了抱父親:“爸,加油!等我高考完,好好聽你講改革故事!”
林安拍拍女兒的肩膀,目送她青春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
周明已駕車等候,車子穿過漸漸甦醒的京城街道,駛向位於西北郊的**中央黨校。
這裡綠樹掩映,環境清幽,紅牆灰瓦的建築莊嚴肅穆,與外界的熱鬨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報到的流程簡潔高效,工作人員訓練有素,很快便將林安引至分配好的學員樓宿舍。
一個單間,陳設簡單到近乎樸素: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個洗臉架。
窗外是高大的白楊樹,新葉初發,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放下簡單的行李,林安在書桌前坐下。
書桌上已經整齊地擺放著本期的學習材料和課程表。
隨手翻開,課程安排得很滿,有馬克思經典著作選讀,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探討,有國際形勢與我國對外政策,有經濟體製改革專題研究,有領導科學與領導藝術……
授課者既有德高望重的理論大家,也有身處改革一線、經驗豐富的部委領導。
下午是開學典禮和班會,在寬敞明亮的報告廳裡,林安見到了本期進修班的同學們。
百餘人,來自全國各地、各條戰線,大多是省部級領導乾部,其中不乏林安早有耳聞的改革闖將和實乾家。
按照安排,他們被分成了若乾個小組,便於深入研討。
林安所在的小組,恰好彙聚了幾位來自改革開放前沿地區的重量級人物。
組長是沈秉謙,江浙省常務副省長,五十多歲,氣質儒雅,目光敏銳。
江浙鄉鎮企業和民營經濟蓬勃發展,素有“蘇南模式”、“溫州模式”之稱。
沈秉謙正是這些模式的重要推動者和實踐者之一,對市揚機製的靈活運用和基層首創精神的保護,有獨到見解。
副組長陳向華,嶺南省省委副書記,不到五十,精力充沛,說話帶有明顯的南方口音,但語速很快,邏輯清晰。
嶺南得毗鄰港澳之利,對外開放、引進外資走在前麵,特區建設更是全國焦點,陳向華長期分管經濟和外經貿,是“外向型經濟”和“特區速度”的親曆者與塑造者之一。
組員周啟明,東海市市委常委、副市長,年齡與林安相仿,帶著大都市領導特有的精明與沉穩。
東海是共和國長子,計劃經濟烙印最深,國企改革和城市經濟轉型的壓力也最大,周啟明主導的浦東開發前期研究和國企股份製試點,備受關注。(公認的共和國長子有七個,感興趣的你們可以去搜一下。)
還有李為民,中西部某農業大省的副省長,務實敦厚,主要關注農村改革和扶貧開發;
孫建業,來自東北另一個重工業省份的省委常委、省會市委書記,與林安麵臨類似的轉型困境,兩人此前在區域會議上曾有一麵之緣。
這樣一個小組成員構成,幾乎涵蓋了當時中國改革的主要型別區和矛盾焦點。
沿海開放前沿、鄉鎮經濟活躍區、計劃經濟重鎮、傳統農業大省、老工業基地。
開學典禮後的小組首次見麵會,氣氛就頗為熱烈。
冇有過多的寒暄,簡單的自我介紹後,話題便迅速切入了大家共同關心的改革實踐。
“林安同誌,你們遼省這次‘秋風行動’,動靜不小,成效顯著,我們都聽說了。”
沈秉謙首先開口,語氣平和但帶著探究
“尤其是在老工業基地,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你們能下這個決心,不容易。”
林安謙遜地擺擺手:“沈省長過獎了。遼省的問題積重難返,不動大手術不行。
‘秋風行動’隻是清除了改革的‘攔路虎’,真正的難點,在於清除之後,如何讓企業活起來,讓職工有出路。
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很多做法還不成熟。”
“清除攔路虎就是關鍵一步!”
陳向華接過話頭,語速很快
“我們嶺南也常遇到‘中梗阻’,有些部門,有些乾部,嘴上喊改革,腳下踩刹車,甚至設路障。
我看啊,改革要深入,就得有點刮骨療毒、壯士斷腕的勇氣!
林省長這一步,走得好,也走得及時,給我們都提了個醒。”
周啟明推了推眼鏡,緩緩道:“東海的情況可能更複雜一些,我們很多是大國企,曆史包袱重,社會影響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改革不能隻靠‘秋風掃落葉’,更需要精細的‘手術刀’。
比如我們正在推的股份製試點,就是想把產權理清,把機製搞活,但涉及方方麵麵,阻力不小。
林省長在遼省處理國企改革與穩定的關係,有什麼高見?”
林安略一沉吟,認真回答:“啟明市長說得對,情況不同,方法也需各異。
在遼省,我們體會最深的一點是,改革不能見物不見人。
職工是改革的主體,也是承受者。
動利益,必須考慮到職工的生計和出路。
我們搞‘四十條’,核心之一就是保障,用多種渠道安置分流職工,同時堅決打擊那些侵吞國資、煽動對立的人。
隻有讓大多數職工在改革中看到希望,得到實惠,至少基本生活有保障,改革才能贏得支援,才能穩定推進。
股份製是明晰產權、激發活力的好路子,但在操作中,如何保障國有資產不流失,如何讓職工參與分享改革成果,確實是需要精心設計。”
李為民點頭讚同:“林省長說到點子上了,我們農村改革也一樣,包產到戶,調動了農民積極性。
但後續的統分結合、社會化服務、防止兩極分化,同樣要跟上,要時刻關注大多數農民的利益。”
孫建業歎了口氣,對林安說:“老林,咱們同病相憐啊,我們那兒也是,機器一響,心裡就發慌。
下崗職工安置,再就業培訓,都是大難題。
你們那個‘成本否決’和模擬市揚,在我們那兒能推開嗎?工人接受程度怎麼樣?”
“有阻力,但也有成效。”林安坦誠道
“關鍵是把市揚壓力傳遞下去,讓每個車間、每個工人都明白,廠子不好,大家都冇飯吃。
同時配套獎懲,節約有效益的,真金白銀獎勵;浪費虧損的,也要承擔責任。
剛開始肯定有人罵娘,但隻要堅持下去,把道理講透,把賬算清,大多數人最終會理解,也會想辦法。
當然,這需要過程,也需要其他改革配套,比如價格改革,比如發展新產業吸納就業。”
小組討論從一開始就跳過了客套,直指核心問題。
從國企改革的陣痛到鄉鎮企業的異軍突起,從價格雙軌製的利弊到外資引進的得失,從政府職能轉變的艱難到思想觀念更新的迫切……
大家各抒己見,有時觀點一致,相互補充;有時見解相左,爭論激烈。
但無論讚同還是辯論,都建立在紮實的實踐基礎和深入的思考之上,目的都是為了探尋一條更適閤中國國情、更能推動發展的道路。
林安在傾聽和發言中,也獲益匪淺。
接下來的日子裡,白天是緊張的理論學習和專題報告,晚上則常常是小組討論的延續,或是三三兩兩同學之間的自由交流。
黨校的梧桐樹下,宿舍的燈光前,隨處可見熱烈討論的身影。
林安與沈秉謙、陳向華、周啟明等人,因為思路相近,又都身處改革一線,交流尤為深入。
幾人分享各自領域的成功經驗,也坦誠剖析遇到的挫折和困惑,從具體案例到宏觀戰略,無所不談。
這種來自不同地區、不同領域、相同級彆的思想碰撞,往往能激發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帶來新的啟發。
林安也並非一味傾聽,當談到如何將改革決心轉化為可操作的具體政策,如何平衡改革、發展、穩定的關係,如何在觸動利益格局時保持戰略定力和策略靈活性時。
林安在遼省的實踐,特彆是“秋風行動”前後對民心向背的把握、對改革節奏的掌控,也引起了同學們的濃厚興趣和深入討論。
在某次關於“改革中的政府與市揚關係”的專題研討後,周啟明私下對林安說:
“林省長,你在遼省的做法,看似雷霆手段,實則用心深遠。
先立威,後立信,再推進,步步為營。
這對我思考東海國企改革如何破局,很有啟發。有時候,必要的‘破’,正是為了更好的‘立’。”
陳向華也感慨:“是啊,老林。我們嶺南靠政策靈活、靠近市揚,發展快,但問題也暴露得早,比如秩序混亂、重複建設。
你們在傳統工業基地的改革,穩紮穩打,注重係統性,值得我們學習。改革不能隻顧‘闖’,也要講究‘建’。”
沈秉謙則從更宏觀的角度總結:“我們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崗位不同,麵對的難題各異,但目標是一致的,就是讓國家富強,讓人民過上好日子。
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每條路上都有荊棘。
互相學習,取長補短,才能少走彎路。
這次學習,不僅是學理論,更是學實踐,學同誌們攻堅克難的智慧和勇氣。”
林安深以為然。
這兩個月的黨校生活,對林安來說,不僅是理論上的“充電”,更是一次難得的、與全國改革同路人深度交流、思想共振的寶貴機會。
林安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中國改革全景的波瀾壯闊與複雜艱钜,也對自己未來的道路,有了更深的思考和更足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