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安剛剛主持完一季度經濟形勢分析會,部署完下一階段深化國有企業經營機製改革和擴大物價改革試點範圍的若乾重點工作後。一封來自組織部的、印著莊嚴圖案的通知,經由機要渠道,送達了他的案頭。
通知內容言簡意賅:“調林安同誌,於3月1日前,赴中央黨校,參加第2期省部級乾部進修班,學習時間兩個月。”
冇有更多的解釋,也冇有任何額外的指示。
林安心裡清楚,在這樣一個敏感而關鍵的時間節點——漢東省“地震”餘波未平,主官空缺,各方矚目——這樣一份看似常規的調訓通知,背後蘊含的分量,絕非尋常。
他看著這份薄薄的通知,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窗外遼省省政府大院裡那幾株已然吐露新芽的老槐樹,一時間思緒萬千。
距離上次接到類似的調訓通知,已經過去整整八年了。
那還是1980年,自己剛剛卸任政研室副主任,即將赴任濱城(大連)市委書記之前。
八載光陰,倏忽而過。
從執掌一市,到統攬一省,從麵對濱城的“渤海明珠”規劃,到應對整個遼省老工業基地的“脫胎換骨”,其中的艱辛、壓力、博弈、抉擇,不足為外人道。
這八年,是自己在實踐中砥礪、在風浪中成長的八年,也是作為穿越者的知識儲備與共和國改革現實激烈碰撞、艱難融合的八年。
林安的眼光和佈局,早已不再侷限於一時一地,也愈發具有全域性性和前瞻性。
同時他深知,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每一步,都牽動著千萬人的生計與命運。
這次進京,是單純的“充電”,還是另有深意?是為可能的更大挑戰做準備,還是一次平靜的“中揚休息”?
林安不得而知,也無從揣測。
隻知道,服從組織安排,是黨員乾部的天職。
至於未來,風雲際會,唯有以不變應萬變。
將手頭的工作進行了緊急而周密的交接。省長職務由高廣謙常務副省長暫時主持,但重大事項仍需向他電話請示彙報。
林安將幾個正在推進的關鍵改革專案的要點、難點和後續思路,寫成詳細的備忘錄,分彆交代給相關副省長和廳局負責人。
對高廣謙、鄭懷山這兩位在一線衝鋒陷陣的得力乾將,他更是反覆叮囑,要穩住陣腳,鞏固成果,密切關注職工思想動態,確保改革航船不偏航、不停滯。
“廣謙,懷山,遼省這盤棋,剛剛下了個‘眼’,活了一片,但大局未定。
我此去學習,短則兩月,長則……未知,家裡就交給你們了。
務必小心謹慎,遇事多商量,拿不準的,隨時聯絡。”臨行前,林安特意將兩人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
“省長放心,有我們在,遼省亂不了。您安心學習,說不定學成歸來,還有更重的擔子等著您挑呢。”高廣謙笑道,語氣中帶著不捨,也帶著對領導未來可能更進一步的期待。
鄭懷山也鄭重表態:“我們一定守好攤子,推進改革,等您回來檢查工作。”
處理好這一切,林安隻帶了秘書周明和必要的隨身物品,輕車簡從,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
冇有驚動太多人,也未讓省政府辦公廳安排隆重的送行,一如他八年前離開政研室時那般低調。
列車飛馳,窗外是廣袤的華北平原,冬日的蕭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返青的麥田和點點新綠。
林安靠在包廂的沙發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家人的麵龐。父母年事已高,父親林大山已年屆古稀,母親王桂芬也快七十了。
自從幾年前,考慮到老屋條件一般,林安便和弟弟妹妹們商量,將二老接到了位於雨兒衚衕的小院居住。老屋就此空置下來,但老人家偶爾還會唸叨,那是他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有感情。
三弟林健,技術過硬,踏實肯乾,因為軋鋼廠已經和首鋼合併的緣故,升任了首鋼的技術部部長,算是子承父業,在首鋼家屬區分到了筒子樓裡的“筒子房”,妻子蘇婉婷是醫生,工作繁忙,兒子林開放還小,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
四弟林康,走了學問的路子,在北京理工大學當講師,清清苦苦,但自得其樂,住在學校分的宿舍樓裡,女兒林溪聰明伶俐。
想到自己的一雙兒女,林安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愧疚。
長子林曦,繼承了父親沉穩內斂的性子,在外交部工作,常駐國外,為國效力,是林安的驕傲,但父子聚少離多。
女兒林月今年高三,妻子王幼楚仍在教育崗位上默默耕耘,為他撐起了後方安穩的家。
自己這些年東奔西走,對家庭的照顧實在是少了些。這次回京學習,無論如何也要多抽點時間陪陪年邁的父母,和妻子女兒說說話。
思緒紛飛間,列車緩緩駛入北京站。
熟悉的站台,熙攘的人流,空氣中瀰漫著首都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與活力的氣息。
周明早已安排好了車輛,接上林安,徑直駛向雨兒衚衕。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父親林大山正坐在院中老棗樹下聽收音機裡的京劇,母親王桂芬在廚房門口擇著嫩韭菜。
看到兒子風塵仆仆卻目光清亮地出現在門口,二老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那笑容裡揉進了牽掛、心疼,還有為兒子感到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