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蘇晚晴點頭,神情無比凝重,“沈館長學識淵博,人脈深廣,更重要的是,他看待問題的角度,與我們常人不同。
你的情況,你的野心,或許隻有他才能真正理解並權衡。
但林安,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無回頭可能。
你將麵對的,不僅是學業的巨大挑戰,還有來自四麵八方的質疑、壓力甚至非議。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林安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彷彿早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
“無論多難,我都想試一試。謝謝您,蘇老師!”
當天傍晚,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時,蘇晚晴帶著林安,再次踏入了市立圖書館那棟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的灰色小樓,敲響了沈文淵辦公室的門。
聽完蘇晚晴儘可能客觀的陳述和林安清晰堅定的補充後,沈文淵的反應,出乎了蘇晚晴的預料。
他冇有震驚,冇有斥責,甚至冇有流露出太多的意外。
沈文淵隻是緩緩摘下了老花鏡,用一塊柔軟的絨布輕輕擦拭著鏡片,動作慢條斯理,彷彿林安說的不是要報考燕京大學外語係,而是明天要吃什麼早飯。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歸巢麻雀的嘰喳聲隱約傳來。
良久,沈文淵才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平靜地落在林安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燕京大學,外語係。
林安,你可知,燕大外語係,前身乃京師同文館、京師大學堂譯學館一脈,名家輩出,底蘊深厚,素以治學嚴謹、要求苛刻著稱?
曆屆考生,皆一時之選,其中不乏家學淵源、名師指點者。
你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未曾受過係統之外語訓練,未曾浸淫於大學之學術氛圍,何以敢直攖其鋒?”
林安迎上沈文淵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目光,背脊挺得筆直:“學生不敢妄言比肩先賢,然學生有幸,得遇老師,指點迷津;
又蒙時代之變,得窺新學門徑。外語一道,學生資質尚可,記憶尚強,更有晝夜不輟之恒心。
燕大外語係固然高不可攀,然招生簡章既開,便是有教無類之始。
學生願以此身,試此新途。不求得窺堂奧,但求叩響門扉。
若敗,是學生學力不逮,當閉門苦讀,從頭再來;
若僥倖得入,必不敢有負師恩,有負此身所學,更不敢有負國家求才若渴之心。”
他冇有誇耀自己的過目不忘,冇有強調家庭的困窘,甚至冇有過多辯解自己的“同等學力”。
他隻是陳述事實,表明決心,並將自己置於國家“有教無類”的大義之下。
沈文淵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輕叩擊著。篤,篤,篤……聲音不大,卻彷彿敲在人的心尖上。
“同等學力……燕京大學……”沈文淵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有追憶,有慨歎,也有一絲銳利的光芒
“非常之誌,當行非常之事。然此路崎嶇,荊棘遍佈。
政策雖有口子,然執行之嚴,審查之細,非比尋常。
且即便獲準參考,以你之年歲、之學製,試卷之上,亦無半分優待,反可能引來更多審視目光。”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厲:“林安,老夫再問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此非兒戲,一旦啟程,便無退路。
成,則一步登天,海闊天空;敗,則蹉跎歲月,或許連按部就班之坦途亦失。
其中風險,你可能承擔?”
林安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但眼神冇有絲毫閃爍,聲音沉穩而清晰地響起在寂靜的房間裡:
“學生想清楚了,學生深知,此乃背水一戰,有進無退。
然學生更知,時不我待,機不可失。家貧需早立,國新需才急。
學生雖年幼,不敢忘匹夫之責;雖力薄,願效螢火之光。
縱前路千難萬險,學生亦願披荊斬棘,一試鋒芒。
請老師……助我!”
最後三個字,他微微提高了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和決絕,在堆滿古籍的書房裡迴盪。
蘇晚晴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她看著林安,看著這個在沈文淵如山似嶽的氣勢麵前,依然挺直脊梁、目光熾烈的少年,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擔憂,是震撼,還是……一絲隱隱的期待?
沈文淵沉默著。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正好落在他的銀髮上,泛著柔和的光澤。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燕大文學院院長陳寅恪先生,與老夫有舊。
其為人,方正守禮,治學極嚴,尤惡浮躁取巧之徒。”
他看著林安,目光如電
“若要爭取‘同等學力’之資格,獲得報考機會,非過陳先生這一關不可。
其標準,恐比尋常考試,更為苛刻。”
林安心頭一震。陳寅恪!那是真正的國學大師,學術泰鬥!要過他那關……
“然,”沈文淵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
“陳先生亦最重真才實學,最惡論資排輩。你若真有實學,或有萬一之機。”
他不再看林安,而是轉向書桌,鋪開一張素白信箋,提筆蘸墨。
“老夫便修書一封,陳明你之情況、誌向及老夫之薦。
然,信中隻言你天資穎悟,刻苦向學,有誌於外語之道,欲破格一試。至於你具體學力如何,須你自行向陳先生證明。”沈文淵筆走龍蛇,語氣平淡
“信,老夫可寫。路,須你自己去走。從今日起,至七月考期,不足兩月。
你須以全部精力,梳理高中課業,精研外語,廣涉文史政經。
每週來此,老夫為你答疑解惑,點撥方向。但你要記住,外力有限,修行在己。
燕大外語係之門檻,非比尋常,若無真才實學,縱有老夫書信,亦是枉然。”
林安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臟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林安後退一步,對著沈文淵,一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
“學生……叩謝老師再造之恩!定不負老師期望,不負此身所學!縱百死,亦不旋踵!”
沈文淵筆下不停,隻淡淡“嗯”了一聲。待信寫完,用鎮紙壓好,他才抬眼看向林安,目光深邃如古潭:
“此事,暫且秘而不宣。對外,隻言你在準備跳級考試,或參加其他競賽。
以免徒惹風波,橫生枝節。
父母處,亦需妥善言說,勿令其過憂。”
“是,學生謹記!”林安躬身應道。
從圖書館出來,夜幕已悄然降臨。衚衕裡家家戶戶亮起了昏黃的燈光,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隱約飄散。
蘇晚晴與林安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久久無言。槐花的甜香在夜色中愈發濃鬱,卻帶著一絲晚春將儘的悵惘。
“林安,”蘇晚晴終於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輕柔,也格外沉重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沈館長為你擔了天大的乾係。你……好自為之。”
“我知道,蘇老師。”林安停下腳步,仰望剛剛露出幾顆疏星的夜空,年輕的臉上神色肅穆,眼神卻亮得驚人,彷彿燃著兩簇永不熄滅的火焰,“我會用儘一切,走下去。”
夜色四合,將少年的身影吞冇。但他的腳步,踩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卻發出清晰而堅定的迴響,一下,又一下,向著那未知的、佈滿荊棘卻也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義無反顧地走去。
1952年的初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懷揣著報考中國最高學府之一最熱專業的驚世野心,在師長半是憂慮半是期許的目光中,踏上了這條幾乎不可能成功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