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關上門,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窗外槐花的甜香絲絲縷縷滲入,卻無法沖淡空氣中驟然繃緊的弦。
“蘇老師,”林安站定,目光如炬,直視著蘇晚晴,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
“我想報名參加今年夏天的高考,報考燕京大學外語係。”
“哐當!”蘇晚晴手裡拿著的教案掉在了地上,紙張散落一地。
她瞪大了眼睛,彷彿不認識般盯著林安,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尖銳:“你……你說什麼?報考什麼?”
“報考燕京大學外語係,參加1952年全國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
林安一字一句,重複得更加清晰。
蘇晚晴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起身,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林安!你清醒一點!
你才上完初一!燕京大學!外語係!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那是全國頂尖的學府!多少苦讀多年的高中生都不敢奢望!
你一個初一學生,拿什麼去考?學校怎麼可能同意?政策怎麼可能允許?你……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她甚至懷疑林安是不是因為家庭負擔過重,出現了臆想。
“蘇老師,我很清醒。”林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加快,顯示出內心的激盪
“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衝動。
初中的知識,對我已無難度。高中的主要課程,我通過自學和沈館長的指導,已經基本掌握。
俄語學習從未間斷,政治、曆史、地理,我每天都在關注和思考。
我有信心,在剩下的時間裡,完成係統的梳理和衝刺,達到高考的要求,甚至是燕京大學外語係的要求!”
林安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招生規定中明確,具有高中畢業同等學力者,經審查合格,可以報考。
蘇老師,我雖然冇有高中畢業證,但我想,如果能證明我有相應的知識水平,也許……有一線機會。
蘇老師,請您幫幫我!幫我爭取一個證明‘同等學力’的機會,幫我向學校、向上級說明情況!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蘇晚晴跌坐回椅子上,手指微微顫抖。她被林安這石破天驚的野心徹底震住了。
報考燕京大學外語係?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跳級或提前高考,這簡直是試圖一步登天!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直欣賞、甚至有些敬佩的學生,第一次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恐懼的震撼。
這孩子的膽魄和野心,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林安,你的能力,老師從不懷疑。”
蘇晚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試圖規勸
“但燕京大學外語係……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那是彙聚了全國最頂尖外語人才的地方,競爭之激烈,超乎想象。
你才十四歲,跳過整個高中階段,基礎怎麼可能比得上那些經過係統訓練、甚至有名師指導的高中畢業生?
一旦失敗,不僅會打擊你的自信,還可能讓你成為笑柄,甚至影響你未來的正常升學。
按部就班讀完高中,以你的天賦,考取一所不錯的大學,甚至衝刺更好的學校,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何必非要冒這個險,去撞一堵幾乎不可能撞開的牆?”
“因為那堵牆後麵,是我想去的地方。”林安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鋼鐵般的堅定。
“蘇老師,我等不及三年。家裡需要我早日自立,我……也有我必須儘快到達的理由。
燕京大學外語係,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我未來目標的地方。
我知道這堵牆很高,很厚,但我想試一試。如果連試都不敢試,我會後悔終生。”
林安看著蘇晚晴,眼神清澈見底,冇有絲毫動搖或狂熱,隻有冷靜到極致的執著:
“蘇老師,您是我最信任的老師。
我知道這個請求極端過分,會讓您非常為難。
但除了您,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
請您幫我,至少,給我一個爭取的機會。
無論結果如何,所有責任,我一力承擔。”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槐花的甜香此刻聞起來有些膩人。
蘇晚晴看著林安,這個清瘦的少年身上,此刻散發出一種讓她感到陌生的、近乎悲壯的氣息。
那不僅僅是對知識的渴求,對改變命運的渴望,更像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一種對自己命運、對家庭未來孤注一擲的賭博。
蘇晚晴想起林安過目不忘的驚人才華,想起他在圖書館廢寢忘食的身影,想起他談論國際時事時超越年齡的見解,想起他那個“外交官”的夢想……
也許,對於這樣一個異於常人的靈魂,常規的道路本身就是一種束縛?
也許,他體內真的蘊藏著足以創造奇蹟的力量?
沉默良久,蘇晚晴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這件事,”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甚至超出了學校的許可權。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複雜而深邃:“有一個人,或許能理解你的想法,甚至……有可能為你指出一條極其艱難、但或許存在的路。前提是,你能說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