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將那份《關於堅決維護高等學校招生公平,嚴厲打擊冒名頂替等違法行為的若乾建議》內參報告,連同趙為民小組的初步調查報告,一併送到了呂元超主任的案頭。
呂主任看完,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隻有老舊電風扇轉動時發出的嗡嗡聲,和窗外聒噪的蟬鳴。
“查實了幾個?”呂元超的聲音有些沙啞。
“目前能完全確認頂替事實的,有五個案例,涉及三個省。有重大嫌疑、正在覈實的,還有十二個。”林安回答
“這隻是在北京三所高校的抽樣發現。如果擴大到全國,數字可能會……”
他冇有說下去。呂元超也明白。
“觸目驚心啊。”老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臉上是罕見的疲憊和痛心
“高考才恢複第一年,就有人敢這麼乾。而且不是個人行為,是有組織的,有內應的。縣教育局,公社,學校……多少環節被攻破了?”
“問題出在推薦製度本身缺乏有效監督,也出在十年動亂後,很多地方檔案管理混亂,給造假留下了空間。”林安說
“但根本原因,是巨大的利益誘惑。一個大學名額,意味著戶口、工作、乾部身份,意味著徹底改變命運。在這麼大的利益麵前,總有人會鋌而走險。”
“你的建議,”呂元超拿起那份建議報告,“建立全國新生檔案電子比對係統,這個想法很好,但現在條件不具備。計算機全國才幾台?檔案電子化更是遙遠。
不過,建立省、地、縣三級與高校的檔案交叉覈對機製,這個可以立即做。還有新生入學複覈測試,也是個辦法。”
“主任,我認為當務之急是兩件事。”林安身體微微前傾,“第一,立即對已發現的頂替案件進行嚴肅查處,不僅要清退冒名者。
更要追究相關責任人的法律責任,特彆是那些利用職權、偽造檔案的教育係統內部人員。必須形成震懾,以儆效尤。”
“第二,儘快完善推薦和錄取的監督程式。我建議,所有推薦生名單,必須在推薦單位、所在公社、縣三級張榜公示,接受群眾監督。
錄取通知書必須直接寄給考生本人,並附上覈查說明。
高校在接收新生時,必須嚴格覈對檔案、照片、本人,並設立舉報電話和信箱。”
呂元超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兩條,切實可行。
林安,你把這個建議再細化一下,形成一份正式的政策建議稿,我會儘快報上去。另外,”他看向林安,目光嚴肅
“你們研究室這個調研小組,不要停。繼續秘密調查,但注意,隻調查,不行動。等上麵的決定。”
“明白。”
從呂主任辦公室出來,林安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知道,這份報告一旦被採納,將掀起一揚不小的風暴。
那些冒名者,那些背後的操縱者,都將受到懲罰。
但更重要的是,這將堵上一個巨大的漏洞,守護千千萬萬普通青年用汗水和淚水掙來的公平機會。
趙為民的調查小組在得到更高層級的默許後,行動更加謹慎,也更有針對性。
調查小組不再侷限於北京高校,開始通過各地方研究室的協作網路,對幾個已發現問題的重點地區進行外圍調查。
調查結果令人心寒。在河北保定安新縣,那個頂替了李技術員名額的王某,其舅舅是縣教育局副局長。
在山東某縣,一名被頂替的知青,其父親是“運動”中被錯誤打倒的中學教師,至今未獲平反。
頂替者則是縣委某副主任的侄子。在河南某地,甚至發生了一個名額被“轉讓”兩次的離奇事件——先是A頂替了B,然後C又用更高的價格從A手中“買”走了這個名額。
權力、金錢、關係,編織成一張醜陋的網,試圖捕撈那些本應屬於寒門子弟的“鯉魚”。
林安每天都會收到加密的簡報。每看一份,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同時林安也注意到,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案例旁邊,總有一些微小的、卻讓人感到希望的反抗痕跡:
有被頂替者的同學匿名寫信到學校反映情況;有中學老師私下對“優秀學生突然放棄高考”表示懷疑;
甚至有地方上的老乾部,頂著壓力,悄悄儲存了原始檔案的副本……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不會永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