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教育部新生入學情況調研小組”的名義，進駐了北京幾所重點高校。
調查小組的工作很有技巧，不直接調查某個具體學生，而是通過召開新生座談會、與輔導員談話、查閱教學記錄等方式，瞭解新生的整體情況和個彆異常。
同時，調查小組調閱了部分“推薦生”的原始檔案，與高中檔案、政審材料進行比對。
一週後，初步結果出來了。
“林主任，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趙為民的臉色很難看，將一份簡報放在林安桌上。
林安快速瀏覽。簡報顯示，在北京三所重點高校的抽樣調查中，發現了十七名“推薦生”存在不同程度的異常：
有的高中成績與大學表現嚴重不符；有的檔案材料前後矛盾；有的甚至被同鄉同學匿名反映“不是本人”。
“最嚴重的是這個，”趙為民指著一行用紅筆圈出的記錄，“北京工業學院機械繫一名王姓新生，河北保定安新縣人，檔案顯示是縣農機廠‘以工代乾’人員，被縣教育局推薦入學。
但我們調查員通過保定地區的內部渠道瞭解到，安新縣農機廠去年推薦上大學的，根本不是這個人，而是另一名姓李的青年技術員。
而那位李技術員，現在還在縣農機廠上班。”
林安的心沉了下去：“覈實了嗎？”
“覈實了。”趙為民聲音發沉，“我們的人以招工名義，去了安新縣農機廠，見到了那位李技術員。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推薦’上了大學。他說，去年縣教育局確實來廠裡搞過推薦，他也報了名，但後來冇訊息，以為冇選上。
我們給他看了王某的照片，他說不認識。”
“王某的檔案裡，有李技術員的材料嗎？”
“有。高中畢業成績、工作鑒定、政審材料，都是李技術員的。但照片、家庭情況，換成了王某的。
檔案袋是縣教育局的正式封簽，騎縫章也齊全。做得……很專業。”
房間裡陷入死寂。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
“這是有組織的造假。”林安的聲音冰冷，“縣教育局有人蔘與，甚至可能是主導。一個農村青年，冇這個能力偽造全套檔案，還通過層層審查。”
“我們也是這個判斷。”趙為民說，“已經發現的十七個異常案例，涉及四個省，六個縣。
手法類似，都是利用‘推薦’渠道，篡改或冒用他人檔案。
有的可能是頂替了彆人的名額，有的可能是偽造了根本不存在的‘優秀分子’。”
“有多少是像王某這樣，頂替了真人？”林安問。
“目前能確認的，有三個。其他還在覈實。”趙為民頓了頓
“林主任，要不要……向有關部門正式通報？這已經涉嫌犯罪了。”
林安沉吟良久。通報是必須的，但怎麼通報？
向誰通報？如果涉及地方教育部門，甚至更高層級，貿然行動可能會打草驚蛇，也可能讓那些已經被頂替的受害者，永遠失去討回公道的可能。
“先不要大範圍通報。”林安最終決定
“趙局長，你整理一份詳細的內參報告，隻寫事實，不做定性。我直接報給呂主任，請上麵定奪。
同時，你們繼續秘密調查，但要注意，絕對不能驚動被頂替的受害者，要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那些冒名者，也先不要動。”
“明白。”
趙為民走後，林安坐在辦公室裡，久久冇有動。窗外的陽光很燦爛，但他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想起了弟弟林康在煤油燈下苦讀的身影，想起了那些在田間地頭、工廠車間一邊勞動一邊複習的千千萬萬青年。
他們相信公平，相信知識改變命運，相信這個國家給了他們一個憑本事競爭的機會。
可如果，這個機會從一開始就被一些人用權力和金錢偷走、篡改、玷汙……
林安拿起筆，在稿紙上重重寫下標題：《關於堅決維護高等學校招生公平，嚴厲打擊冒名頂替等違法行為的若乾建議》。
晚上回到家，林康正在書房裡看書。見大哥回來，他放下書：“大哥，今天回來這麼晚？”
“嗯，有點事。”林安在弟弟對麵坐下，看著他，“康子，你上次說的那個王某，他最近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課聽不懂，作業不會做。老師又找他談話了，聽說要給他‘單獨輔導’。”林康搖頭
“其實他人不壞，就是……太吃力了。我看他有時候急得直揪頭髮。大哥，你問這個，是不是……”
林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如果你發現，你的大學名額，是彆人用不正當手段讓給你的，你會怎麼辦？”
林康愣住了，隨即臉色漲紅：“那我還上什麼學？我得把名額還給人家！那是人家的前程！”
“如果那個人自己都不知道被頂替了呢？如果你頂替的人，是你的親戚，甚至是你的上級，用這個名額來‘報答’你家，或者交換其他利益呢？”
林康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是一雙乾過八年農活、佈滿老繭的手，也是一雙如今能解微分方程、畫工程圖紙的手。
這雙手，和它連線的人生，是他用汗水和淚水，在無數個深夜裡一點一點掙來的。如果有人想偷走它……
“大哥，”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爹從小就教我們，人活一世，要活得光明磊落。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
偷來的前程，走不遠，也睡不踏實。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會去舉報，把名額還回去。
哪怕回去種地，我也認。但不能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林康是個賊。”
林安看著弟弟，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也湧起更深的決心。
他絕不允許，那些陰暗的勾當，玷汙這片剛剛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
“好。”林安拍拍弟弟的肩膀，“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無論將來遇到什麼，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大學生’這三個字。”
林要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筆，為這些夢想和期待，築起一道堅固的、名為“公平”的防線。
為了林康，為了千千萬萬個“林康”，也為了這個國家剛剛重新點燃的、對知識和未來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