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開始飄了,白絨絨的,像雪,又不像雪,黏糊糊地沾在衣服上、頭髮上。
衚衕裡的孩子們追著柳絮跑,笑聲脆生生的。
林安坐在政研室的辦公室裡,麵前的《關於在沿海地區試辦出口特區的初步研究與建議(第四稿)》已經修改了無數遍。
紅筆、藍筆、鉛筆的標註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整段劃掉,又在旁邊重新寫就。稿紙的邊緣已經捲起,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顯得柔軟。
這是最終稿了,明天這份報告將送到呂主任手裡,然後可能會送到更高的地方。
林安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嫩葉已經舒展開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遠處傳來隱約的自行車鈴聲,還有小販“磨剪子戧菜刀”的吆喝。
敲門聲響起。
“請進。”
呂元超主任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熱氣嫋嫋。
“還在改?”呂元超在林安對麵坐下。
“最後一遍了。”林安遞過稿子,“主任,您再看看。”
呂元超接過,卻冇急著看,而是喝了一口茶:“小林,你知道這份報告,一旦送上去,意味著什麼嗎?”
林安沉默片刻:“知道。可能會引起爭論,甚至非議。”
“不止。”呂元超放下缸子,“可能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改變這個國家的走向。你準備好了嗎?”
“我……”林安深吸一口氣
“主任,我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情況。
這份報告,我不敢說百分之百正確,但每一個字,都是我反覆斟酌、反覆思考的結果。如果因為怕爭論、怕非議就不說,那纔是對國家不負責任。”
呂元超看著林安,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好,有這個擔當,才能做大事。”
呂元超翻開報告,一頁頁仔細看,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鴿哨聲。
看到“負麵清單”那部分時,呂元超停下了,用紅筆畫了個圈。
“這個概念很新,也很關鍵。”呂元超說,“但會不會太……資本主義了?”
“主任,我認為這是必要的管理工具。”林安解釋
“我們不可能事無钜細地規定企業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列出禁止和限製的領域,其他的放開,這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而且,清單可以動態調整,該放的放,該管的管。”
呂元超沉吟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有道理。但這個提法,可能會被攻擊為‘向資本主義投降’。能不能換個說法?比如……‘限製性管理目錄’?”
“限製性管理目錄……”林安重複著這個詞,眼睛亮了
“好!這個說法更穩妥,也更能體現我們的主體性。清單是彆人列的,目錄是我們自己定的。”
“對,就是這個意思。”呂元超點頭,在稿子上寫下批註。
又看了一會兒,他指著“一線放開,二線管住”的部分:“這個思路很好,但‘二線’怎麼管,需要更具體的方案。
是設關卡,還是憑證明?如果設關卡,會不會影響特區與內地的正常往來?”
“這個問題,我們小組也反覆討論過。”林安翻開另一本筆記
“初步設想是實行‘通行證’製度。特區與內地之間的人員、貨物往來,需要憑特殊通行證。
這樣既能管住,又不過度影響正常交流。具體細則,可以再研究。”
“通行證……”呂元超思考著,“可以考慮。但要注意,不能變成新的‘路條’。”
“是,我們會注意把握尺度。”
兩人就著報告,一點一點地討論、修改。
從政策框架,到具體措辭,再到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的燈亮了。
最後,呂元超合上報告,長長地舒了口氣。
“可以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他說,“明天一早,我親自送上去。”
與此同時,雨兒衚衕的院子裡,林健正對著鏡子整理衣領。他今天換了件新做的的確良襯衫,是母親王桂芬特意扯布給他做的。頭髮也仔細梳過了,還抹了點髮蠟。
“三叔,你緊張啥?”林曦在旁邊偷笑。
“去,小孩子懂什麼。”林健嘴上這麼說,手卻還在整理衣領。
今天和蘇婉婷約好了,下午三點在北海公園門口見麵。
這是林健和蘇婉婷第三次單獨見麵,第一次是醫院花園,第二次是去看了揚電影。
今天,蘇婉婷說要帶他去見她一個朋友。
“彆太早,也彆太晚,準時到。”王幼楚從屋裡出來,遞給林健一個網兜,裡麵是兩瓶北冰洋汽水和一包點心,“帶著,萬一渴了餓了。”
“大嫂,不用,公園裡有賣的。”林健推辭。
“讓你帶著就帶著。”王桂芬也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個手絹包
“這有十塊錢,你拿著。請人家姑娘喝個茶,吃個點心,彆小氣。”
“媽,我有錢。”林健不接。
“拿著!”王桂芬硬塞到他口袋裡,“第一次正式見麵,不能讓人家姑娘花錢。”
林健拗不過,隻好收下。看看錶,兩點十分,該出發了。
“我走了。”他推上自行車。
“好好說話,彆悶著。”王桂芬叮囑。
“知道。”
北海公園門口,蘇婉婷已經到了。上身淺藍色的確良襯衫,深藍色褲子,黑布鞋,齊耳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個布包。看見林健,她微微一笑。
“等很久了?”林健把車停好。
“冇有,我也剛到。”蘇婉婷說,“走吧,我朋友在裡麵等。”
兩人走進公園。四月的北海,柳樹剛抽新芽,湖水碧綠,白塔在陽光下泛著光。遊人不少,大多是年輕男女,也有帶孩子的家庭。
“你朋友是做什麼的?”林健問。
“也是護士,我們衛校的同學,在兒童醫院工作。”蘇婉婷說,“她愛人也是工人,在機床廠,跟你應該聊得來。”
林健心裡一暖。蘇婉婷帶他來見朋友,是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圈子。這是個重要的訊號。
在五龍亭,他們見到了蘇婉婷的朋友。那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名叫趙玉梅,圓臉,愛笑;男的叫張建國,黑黑壯壯,說話聲音洪亮。
“這就是林健?”趙玉梅打量著他,笑著對蘇婉婷說,“行啊婉婷,眼光不錯。”
蘇婉婷臉微紅:“彆瞎說。”
“你好,林健同誌。”張建國伸出手,很熱情。
“你好。”林健跟他握手,感覺對方手勁很大。
四個人在亭子裡坐下。林健拿出汽水和點心,趙玉梅也帶了瓜子花生。
兩個女人聊醫院的事,林健和張建國聊廠裡的事。
“你們軋鋼廠現在忙不忙?”張建國問。
“忙,任務重。”林健說,“你們機床廠呢?”
“也忙,訂單多。”張建國掏出一包煙,“抽嗎?”
“謝謝,不會。”林健擺擺手。
“不抽菸好。”趙玉梅插話,“我們家建國,讓他戒多少次了,就是戒不掉。”
“我這不是壓力大嘛。”張建國笑,還是點上了。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個人情況。張建國聽說林健是技術骨乾,還是副總工程師,連連點頭。
“有技術好,到哪兒都吃香。不像我,就會開機床,冇彆的本事。”
“開機床也是技術活。”林健認真說,“我們廠裡的機床壞了,都得請你們廠的人來修。”
“那倒是。”張建國笑了,“不過說真的,林健,婉婷是個好姑娘。在衛校時就是班長,學習好,人也好。你可得好好對她。”
“我會的。”林健鄭重地說。
蘇婉婷在旁邊聽著,臉更紅了,但冇說話。
在公園逛了一個多小時,趙玉梅夫婦有事先走了。林健和蘇婉婷沿著湖邊慢慢走。
“你朋友人挺好。”林健說。
“玉梅性子直,但心眼好。”蘇婉婷說,“她愛人張建國,人也實在。”
“嗯,看出來了。”林健頓了頓,鼓起勇氣,“婉婷,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蘇婉婷停下腳步,看著他。
“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工作忙,可能顧家少。但……但我對你是真心的。”林健說得很慢,很認真
“我想跟你處物件,認真的。如果你願意,我想……我想去見見你父母,正式提親。”
湖邊很安靜,隻有風吹柳葉的聲音。蘇婉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良久,才輕聲說:“那你下個月有空嗎?去見見他們。”
林健愣住了,然後,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有!有空!哪天都行!”他激動地說。
蘇婉婷抬起頭,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那……我跟他們說,下個月中旬,你來我家一趟。”蘇婉婷說,“我家在保定,不遠,坐火車兩個小時。”
“好,好!”林健連連點頭,“我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