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送上去了。”他說，“上麵很重視，已經組織了專家小組研究。”
“這是好事。”林安說。
“是好事，也是壓力。”呂元超坐下，“小林，你要有思想準備。這個報告，可能會引起很大的爭論。
有人會支援，也會有人反對，而且反對的聲音可能不小。”
“我明白。”林安點頭，“主任，既然我們研究過了，論證過了，認為這是對國家有利的，就應該堅持。
至於爭論，是正常的。新事物出來，總會有不同意見。”
“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就好。”呂元超拍拍他的肩膀，“不過這段時間，你還是低調一點。等上麵的訊息，不要到處說。”
“我明白。”
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三，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政研室光滑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安剛從資料室回來，手裡拿著一份關於香港經濟結構的英文報告影印件。他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就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急促。
林安立刻拿起聽筒：“喂，我是林安。”
“林安同誌，請立即到東院3號樓，有人要見你。”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但陌生的男聲，語氣簡短，不容置疑。
東院3號樓？林安心頭一跳。那是他隻在內部示意圖上見過的標識。
“現在嗎？”
“對，車已經在門口。請直接下樓。”
放下電話，林安深吸一口氣。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檔案，鎖進抽屜，拿起筆記本和鋼筆，又對著窗玻璃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快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他下了樓，果然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院門口。
司機是個麵色嚴肅的中年軍人，見他出來，立刻下車拉開了後門。
車子駛出院落，在安靜的衚衕中穿行。
林安看著窗外掠過的灰色院牆和開始抽芽的老槐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大概猜到了是誰要見他，也隱約明白是為了什麼。
車子最終駛入一處樹木掩映的院落。門崗檢查了證件，車子繼續向裡，停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小樓很樸素，牆麵上爬著些乾枯的爬山虎藤蔓。
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工作人員已經在門口等候。看到林安下車，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但清晰：“林安同誌，請跟我來。先生在樓上等你。”
林安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小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走廊很安靜，隻有儘頭一扇門虛掩著，透出燈光。
工作人員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林安同誌到了。”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濃重川音的聲音。
林安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籍和檔案。臨窗擺著一張寬大的舊書桌，桌麵上攤開著地圖、檔案和幾支紅藍鉛筆。
一位老人正背對著門，站在牆上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前，手裡也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聽到腳步聲，老人轉過身。
正是老人家。他比之前在簡報照片上看到的，似乎清瘦了一些，但腰背挺直，目光銳利如昔。
身上穿著件深灰色的開襟毛衣，裡麵是白襯衫，冇有係風紀扣，顯得很家常，但那目光中蘊含的意誌和洞見，讓任何麵對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肅然。
“先生。”林安立正，恭敬地問候。
“林安同誌，坐。”老人家擺了擺手，自己在書桌後的藤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煙，點燃一支，目光落在林安臉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五年了。1973年你在意大利搞的那些事，我還記得。”
時任駐意大利大使林安，經過近兩年的深耕，向國內發回了那份引起高層注意的係列報告。
報告中，他係統地提出了“文化破冰、工業跟進、前瞻佈局”的對歐合作思路。
“謝謝老總還記得。”林安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記得，當然記得。”老人家吸了口煙，目光透過淡淡的煙霧，彷彿在回憶，
“你那份報告裡，關於航空航天的那部分，雖然寫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有些領域，哪怕現在條件不成熟，也要先建立聯絡，埋下種子。這個眼光，看得遠。”
他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你這次關於特區的報告，我看了。比五年前那份，膽子更大，步子也更實。
特彆是對鵬城的分析，很透徹。說說看，你怎麼就認準了那個小漁村？”
林安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他需要將腦海中另一個時空關於鵬城崛起的全部認知，轉化為這個時代能夠被理解、被接受的邏輯和語言。
“報告老總，我主要基於三點判斷。”林安的聲音平穩清晰
“第一，地理優勢獨一無二。鵬城與香江陸地相連，最近處不過一河之隔。
香江現在地價飛漲，人工成本飆升，大量輕工業正在尋找出路。
如果我們這邊能提供政策穩定、土地便宜、勞動力充足的環境，他們很願意把工廠搬過來。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
“第二，試錯成本最低。鵬城幾乎是一張白紙，冇有曆史包袱，冇有盤根錯節的舊體製束縛。
在這裡試行新的經濟政策和管理辦法，成功了，經驗可以推廣；萬一遇到問題，調整起來容易，震動也小。這是最理想的‘試驗田’。”
“第三，”林安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也是最重要的——時機到了。經過這些年的曲折，現在上下下都認識到，不把經濟搞上去，一切都無從談起。
老百姓要吃飯，要穿衣，要過好日子，這是最樸素的願望，也是我們GCD人必須解決的根本問題。
辦特區，就是探索一條更快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的新路。鵬城，可以成為這條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