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是冷的,但吹在臉上,已經冇了臘月裡那種刀割似的疼。
林安坐在政策研究室的辦公室裡,麵前攤開的稿紙已經寫滿了字。
《關於在沿海地區試辦出口特區的初步研究與建議(討論稿)》——這個標題他已經斟酌了三天。
太直白,怕引人注目;太隱晦,又怕說不清楚。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這個平實但準確的表述。
報告的開頭,他引用了列寧在新經濟政策時期的一段論述,又結合了總設計師近期在廣東視察時的講話精神,然後纔是正文。
首先進行必要性分析,列舉了一組資料:1977年中國對外貿易總額148億美元,僅占世界貿易總量的0.6%。
而同期,亞洲“四小龍”中的香港,一個彈丸之地,外貿總額就達到了196億美元。
“差距不僅是數量上的,更是結構上的。”林安在稿紙上寫下
“我們的出口以初級產品為主,換彙能力低。而製成品出口,又因技術落後、管理僵化、效率低下,在國際市揚缺乏競爭力。要改變這種狀況,必須找到突破口。”
接下來進行可行性分析,重點研究了廣東、福建兩省的情況。這兩個省華僑多,毗鄰港澳,有對外交往的傳統。
特彆是廣東的寶安縣(今深圳),與香港一河之隔;珠海的拱北,與澳門陸地相連。
如果在這兩個地方試辦出口特區,有地理優勢,也有僑鄉優勢。
“但最大的優勢,是人的優勢。”林安寫下這句話時,想起了四弟林康。一個下鄉八年的知青,通過高考改變了命運。
千千萬萬個像林康一樣的年輕人,如果有機會,有平台,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最後便是政策建議。同時這也是最難寫的部分。稅製、外彙、用工、土地、管理權,每一個都是雷區。參考了國外出口加工區的做法,但必須進行“中國化”改造。
企業所得稅,林安建議從55%降至15%,同時對投資額大、技術先進的專案進一步優惠。
但加了一句:“優惠期以十年為限,期滿後恢複至與內地相近稅率,既體現政策吸引力,又保證國家長期利益。”
外彙方麵,林安在報告中建議“在特區實行外彙留存製度,企業出口創彙可按比例留存,用於進口裝置、原材料和必要的外事活動”。
但緊接著又強調:“外彙管理權必須集中在國家手中,企業留存外彙的使用需經審批,防止套彙、逃彙。”
勞工製度,提出“特區企業可實行合同工製,打破‘鐵飯碗’,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並在後麵補充:“同時必須建立相應的社會保障製度,保障工人基本權益,體現社會主義優越性。”
每一個大膽的建議後麵,都跟著謹慎的限製;
每一個突破的設想旁邊,都標註著可能的風險。林安寫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反覆推敲。
他知道,這份報告一旦遞上去,可能會引發激烈的爭論。他必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把所有的話都說圓。
三月四日,星期天。
林康的入學手續辦好了,三月五日就要去北京工業學院報到。
飯桌上,林康有些忐忑:“大哥,我這一上學到時候隻能每週末回來一次,秀英和溪兒……”
“你安心上學。”林安給他夾了塊魚,“秀英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雖然錢不多,但夠她們娘倆生活。溪兒還小,媽和幼楚都能幫著照看。等你放假回來,也能團聚。”
“四叔,這個給你。”林曦從書包裡拿出個筆記本,遞給林康
“我同學他爸是新華書店的,這是內部處理的筆記本,質量好,你上學用。”
林康接過,厚厚的筆記本,深藍色封麵,紙張厚實:“謝謝曦曦。”
“四叔,還有這個。”林月也拿出個鐵皮鉛筆盒,上麵印著**的圖案“我攢的零花錢買的,送給你。”
“月月真懂事。”林康摸摸侄女的頭。
李秀英坐在丈夫身邊,眼圈有點紅,但忍著冇哭。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碎花罩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明天丈夫就要去住校了,一週才能回來一次,她心裡空落落的。但想到丈夫是去上大學,是好事,又覺得該高興。
“四弟,到了學校,好好學。”林安給弟弟倒上酒,“不光學技術,也要學做人。和老師同學處好關係,多交朋友。”
“我記住了,大哥。”
“生活上彆太省。”王幼楚夾了塊排骨放到林康碗裡,“飯要吃飽,衣服穿暖。缺什麼了,就回家拿,或者捎個信。”
“嗯,謝謝大嫂”林康點頭,看向妻子,“秀英,你在家……照顧好自己和溪兒。有什麼事,就找大哥大嫂。”
“我知道,你放心吧。”李秀英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下來,又趕緊擦掉。
飯後,林安把弟弟叫到書房,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這裡麵是五十塊錢和一些糧票,你拿著。學校裡雖然吃飯不要錢,但總有些花銷。彆省著,該用就用。”
“哥,我不能要……”林康推辭。
“拿著。”林安語氣堅決
“你是去讀書,不是去受罪。記住,這學上得不容易,一定要珍惜。
不僅要學好專業課,也要開闊眼界,多看看,多想想。國家正處在變革的關口,你們這一代大學生,肩上的擔子不輕。”
“我記住了,哥。”林康鄭重地收起信封。
夜深了,林安站在書房的窗前。弟弟的房間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他和妻子低聲說話的聲音。
遠處,北京城的燈光星星點點,在早春的夜色中閃爍。
這個國家就像一艘巨輪,在冰封的河道上停滯了太久,如今正艱難地調轉方向,試圖駛向更廣闊的水域。
前方有風浪,有暗礁,但也有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