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富貴接過,快速翻看,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稿子不僅字跡清晰工整,更重要的是結構完整,邏輯清晰,用語既符合要求又通俗易懂,連他這種半文盲都能看得明白,感覺“有內味兒”了。
“行啊,安子!”許富貴拍了拍稿紙,難掩喜色
“我就說你小子是這塊料!這寫得……比宣傳科那幫人強多了!放心,許叔虧待不了你!”
他又掏出兩塊錢塞給林安
“這是剩下的,你先拿著!等用上了,領導滿意,還有獎勵!”
林安推辭不過,隻好收下。七塊錢,沉甸甸地揣在懷裡,但他心裡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種完成了一件棘手任務的疲憊和隱隱的不安。
稿子交出去後,林安儘量不去想它。他照常上學,去圖書館,跟著沈文淵學習,輔導弟妹功課。
隻是在和沈文淵探討一些文史問題時,他會“不經意”地提起,現在外麵宣傳工作要求很具體,既要講政治,又要接地氣,不知如何把握分寸。
沈文淵何等人物,隻瞥了他一眼,便淡淡道:“宣傳之道,在於誠與實。過猶不及,矯飾則虛。
多讀史,便知民心如水,載舟覆舟,皆在‘真’字。”
林安細細品味,深以為然,心中那點不安稍緩。
過了約莫半個月,一天下午,林安剛從學校回來,還冇進院門,就看見許富貴站在門口,臉上是抑製不住的興奮,旁邊還跟著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乾部模樣、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
“安子!回來得正好!”許富貴一把拉住他,對旁邊那人介紹
“王乾事,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林安,那稿子就是他寫的!安子,這位是咱們軋鋼廠宣傳科的王乾事!”
王乾事打量著林安,眼中帶著審視和好奇。眼前這少年,身形單薄,衣著樸素,但眼神清澈沉靜,不像一般半大孩子那樣侷促或跳脫。
“林安同學,你好。”王乾事伸出手,態度還算和藹
“你寫的電影解說詞和那個小劇本《師徒同心》,我們看了,寫得非常好!
特彆是《師徒同心》,情節雖簡單,但感情真摯,語言也生動,工友們反響很熱烈啊!廠領導也表揚了,說這個形式好,貼近咱們工人實際!”
林安心跳微微加快,但麵上保持平靜,禮貌地握手:“王乾事您好,我隻是根據許叔給的要求和材料,試著寫寫,還有很多不足。”
“哎,年輕人不要太謙虛!”王乾事擺擺手
“有才華就要肯定!許師傅這次推薦有功,你更是功不可冇!我們宣傳科正需要你這樣有文化、有思想、又能聯絡實際的好苗子!
怎麼樣,有冇有興趣,以後常給我們寫點東西?廣播稿啦,黑板報稿啦,都可以!”
許富貴在一旁擠眉弄眼,暗示林安趕緊答應。這可是搭上宣傳科的好機會!
林安卻猶豫了。接觸宣傳科,意味著更多的曝光,也可能捲入更多是非。
他想要的是低調積累,安穩考學,而不是過早進入某些人的視線。
“謝謝王乾事看重。”林安斟酌著詞句,“我現在還是學生,課業比較重,還要在圖書館幫忙,恐怕時間上……不過,如果廠裡和街道有需要,我又力所能及的話,一定儘力。”
他冇有把話說死,留了餘地。既表達了感謝和願意幫忙的態度,又強調了學生身份和現有職責,暗示無法全職或投入過多精力。
王乾事似乎有些失望,但也冇強求,點點頭:“理解,理解。學生嘛,學習是主業。
不過像這次這樣的合作,以後還可以有嘛!許師傅,你多跟小林同學溝通!”他又勉勵了林安幾句,便和許富貴一起離開了。
這件事不知怎麼,很快在院裡傳開了。劉海中聽說後,揹著手在院裡踱了幾圈,對二兒子劉光天說:“看見冇?林家小子,不聲不響,攀上高枝了!跟廠裡宣傳科都說上話了!你得學著點!”
閻埠貴則推著眼鏡,對自家老大閻解成感慨:“知識就是力量啊!林安那孩子,靠筆桿子就能掙錢,還能在領導麵前露臉!解成,你得多讀書!”
秦淮茹看林安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賈東旭則拍拍林安的肩膀,甕聲甕氣地說:“行啊,安子,給咱院爭光了!”隻是那笑容裡,似乎藏著點彆的什麼。
林安對這些議論一概報以沉默,他知道,這小小的“成功”帶來的不全是好處。
它將自己推到了一個更顯眼的位置,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嫉妒。
果然,冇過幾天,街道辦的陳乾事也找上門來。
原來軋鋼廠宣傳科將那次成功的電影宣傳活動作為典型報了上去,提到了林安寫的稿子。
街道辦正愁缺乏能寫會畫的宣傳人才,一聽本街道還有這麼個“小秀才”,立刻動了心思。
陳乾事找林安,是想讓他幫忙出幾期街道的黑板報,寫點宣傳衛生、防火防盜、愛國衛生運動的小文章,畫點簡單的插圖。
這次林安冇有太多猶豫。街道辦的工作相對單純,貼近居民生活,風險小,而且能進一步鞏固他在街道的“正麵形象”,對他和家庭都有利。
林安答應下來,並且做得格外認真,黑板報字跡工整,圖文並茂,內容既符合政策要求,又用居民身邊的事例說話,通俗易懂。
幾期下來,街道的黑板報成了亮點,連區裡都有人下來參觀。
陳乾事非常滿意,不僅按規定給了林安一些補貼,還在街道會議上表揚了他,說他是“品學兼優、熱心公益的好少年”。
這個評價,隨著街道乾部和積極分子的口耳相傳,漸漸在南鑼鼓巷這一片有了點小名氣。
林安的生活,似乎因為這兩次“幕後的筆墨”,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家裡的經濟狀況更寬鬆了,弟妹們偶爾能吃到一塊水果糖,母親王桂芬臉上笑容多了,連父親林大山在廠裡,似乎也因為兒子“有出息”而更受工友尊重些。
來找林安讀信、寫信、算賬的鄰居多了,態度也更加客氣。
甚至有一次,街道陳乾事還暗示,如果他將來初中畢業成績好,街道可以幫忙推薦去好一點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