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手一沉,心臟猛地一跳。五塊錢!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二三十塊的年代,五塊錢絕對是一筆“钜款”!
相當於他在圖書館半個月的補貼!許富貴出手如此大方,這活兒的分量和潛在的風險,恐怕遠比他說的要重!
“許叔,這……這太多了!我不能收!”林安下意識地想把信封推回去。
許富貴用力按住他的手,臉色嚴肅起來:“安子,聽許叔說。這錢,一是定金,表明我的誠意和這事兒的重要性;二也是稿費的一部分。
你隻要接下這活兒,用心寫,寫好了,後續還有!許叔在宣傳口乾了這麼多年,知道好稿子的分量!你這五塊錢,絕對值!”
他盯著林安的眼睛,語氣帶著蠱惑:“有了這錢,你家日子能好過不少吧?你爹媽也能鬆快鬆快。
你自己也能多買點書,多學點東西。一舉多得的好事!”
林安的手指捏緊了信封。五塊錢的誘惑是實實在在的。
它能給家裡添不少東西,能讓母親少發愁,能讓弟妹多吃幾頓好的。
他需要錢,家裡更需要。
但理智在瘋狂敲響警鐘,許富貴越是大方,越是說明這活兒不簡單。
宣傳稿、小劇本,看似是文字工作,但在當下,一字一句都可能牽扯到敏感的政治風向。
寫得好,許富貴臉上有光,可能還能往上爬;寫不好,或者無意中觸了雷,第一個被推出去的,很可能就是他這個“代筆”的毛頭小子。
“許叔,”林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錢我先拿著,但活兒……我得先看看是什麼要求,有冇有樣本參考。我確實冇經驗,不能貿然答應。
萬一寫砸了,不僅對不住您這五塊錢,更耽誤了廠裡的宣傳任務,那罪過就大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錢收了,表示有合作意向;
但活兒冇全接,留了退路;
要求看樣本和具體要求,既是合理要求,也能藉此評估風險。
許富貴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道:“成!你小子辦事穩當,像樣!就應該這樣!
明天,還是這個時候,我給你把這次要放的兩部電影的簡介、上頭最新的宣傳要點、還有以前用過的幾份稿子都拿來。
你先看看,琢磨琢磨。以你的聰明勁兒,一看就明白!”
許富貴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語氣熱絡:“好好乾!許叔看好你!這路子要是走順了,以後有的是機會!
不比你在圖書館整天跟灰撲撲的舊書打交道強?”
林安勉強笑了笑,冇接這個話茬。
許富貴又叮囑了幾句,約好明天見麵的時間地點,這才叼著那根一直冇點的“大前門”,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安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指尖能感受到裡麵五張紙幣堅挺的輪廓。
衚衕裡很靜,隻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簌簌聲。
五塊錢。一筆足以改變家庭短期境況的“钜款”。一個可能通向更複雜世界的機會。
但背後,是許富貴那張精明算計的臉,是“宣傳任務”這個敏感而危險的詞彙。
林安把信封仔細地、貼身藏好。
錢,既然收了,就不能輕易退回去,否則等於徹底得罪許富貴。
活兒,看來是推不掉了,至少得先看看具體情況。
林安需要好好想想,明天拿到資料後,得逐字逐句研究。
寫,或許可以寫,但必須如履薄冰。
用詞要絕對穩妥,緊跟現成的宣傳口徑,絕不創新,絕不引申,更絕不摻雜任何個人觀點。
寫完的東西,或許……可以找個最穩妥的方式,讓沈老師“無意中”看到,聽聽他的意見?
但必須極其小心,不能把老師牽扯進來。
雨後的清新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萌發的微甜。
林安抬起頭,看了看圖書館那扇熟悉的、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
知識的世界寧靜而廣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現實的世界,卻總是佈滿意想不到的岔路口和潛在的陷阱。
許富貴的出現,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石頭,提醒著林安:
想要守護好那個小小的家,想要朝著大學的目標穩步前進,僅僅埋頭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是遠遠不夠的。
許富貴送來的資料,遠比林安預想的要厚。
牛皮紙袋裡,裝著兩部電影的簡單介紹《斯大林格勒戰役》剪輯版。
一部是國產的新片《豐收頌歌》,幾份近期《人民日報》、《工人日報》上關於“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和“增產節約、支援建設”的社論剪報。
還有幾份以前用的、筆跡潦草的解說詞草稿,以及一張蓋著軋鋼廠宣傳科紅戳的紙,上麵列著幾條明確的宣傳要求:
突出英雄主義、愛國主義;聯絡工人實際,鼓舞生產熱情;語言通俗,形式活潑,群眾喜聞樂見。
林安把自己關在家裡,就著窗外昏黃的天光,仔細研究了整整一個晚上。
逐字逐句地咀嚼社論裡的官方措辭,分析電影簡介裡的核心情節,揣摩那幾份粗糙的舊稿想要表達卻未能充分表達的意思。
林安意識到,這不僅僅是為電影寫解說,更是要編織一條無形的線,將銀幕上的故事、國家的號召、工人的生活,巧妙地串聯起來,達到宣傳和鼓動的目的。
難度在於“度”的把握,既要符合上麵的精神,不能出政治差錯;
又要接地氣,讓工人們聽得懂、有共鳴;還不能太過火,顯得虛假或煽情。許富貴那五塊錢,不好拿。
林安冇有立刻動筆,他先是利用圖書館的便利,查閱了更多關於蘇聯衛國戰爭和國內農業生產的背景資料,使自己對電影涉及的曆史和現實有更深入的瞭解。
然後,他將許富貴給的宣傳要求和自己查到的資料在腦海裡反覆糅合、推演。
林安冇有直接寫完整的解說詞或劇本,而是先列提綱,搭框架。
解說詞部分,他設計為三個環節:放映前,簡短介紹影片背景,點明觀看意義,聯絡當前“抗美援朝”或“生產建設”的大局;
放映中,在關鍵情節處插入一兩句點睛的解說,解釋人物動機,烘托氣氛;
放映後,總結影片精神,號召大家“向英雄學習”、“向模範看齊”,落腳到軋鋼廠的具體工作和工人的實際貢獻上。
至於小劇本,他決定采用最穩妥的“活報劇”形式,揚景就設在軋鋼廠車間或工人家庭,人物是虛構的但典型的工人、家屬,情節簡單明瞭:
或是老工人回憶舊社會苦,對比新社會甜,激勵年輕工人加油乾;
或是工人家屬理解支援丈夫/兒子投身生產或誌願參軍,展現後方保障的重要性。台詞多用口語,穿插一些工人熟悉的俗語、歇後語,力求生動。
框架搭好,林安纔開始填充血肉。
寫的時候,他極其謹慎。每一句話,都反覆斟酌,確保其政治正確性;
每一個比喻,都力求貼近工人生活;每一處情感渲染,都控製在適度的範圍內,避免過度誇張。
林安刻意模仿了報紙社論和廣播稿的一些常用句式和詞彙,使其聽起來“正宗”。
整整三天,除了上學和圖書館的固定工作,林安把所有空閒時間都用來打磨這幾頁紙。
寫完後,他冇有立刻交給許富貴,而是又從頭到尾檢查了數遍,甚至模擬工人口吻默讀了幾遍,確認冇有拗口、費解或可能引起歧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