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圍牆邊的迎春花早就開敗了,取而代之的是嫩綠的葉芽。
操揚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冒出來,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甜香。
上午最後一節是語文課,講完了新課,距離放學還有一刻鐘。
蘇晚晴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下麵一張張或專注、或開始走神的臉。
這些孩子大多十三四歲,臉龐稚嫩,眼神卻已開始褪去孩童的懵懂,染上少年人特有的、對世界的好奇與迷茫。
“同學們,”蘇晚晴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天課講完了,還有點時間。老師想問問大家,一個可能有點遠,但想想也無妨的問題。”
教室裡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望向講台。
“孩子們,等你們長大了,讀完書了,想做什麼?或者說,你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蘇晚晴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
“不用急著回答,可以想一想。誰想好了,願意跟大家分享一下?”
短暫的沉默。
這個問題對大多數初一學生來說,宏大而模糊。
他們日常想的,更多的是下一頓吃什麼,作業能不能寫完,或者院裡哪個夥伴又有了新玩伴。
未來?那像是天邊的雲,看得見,卻摸不著形狀。
坐在第一排、向來膽大的勞動委員王鐵軍第一個站起來,黝黑的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老師!我長大了要當解放軍!像我大伯一樣,開著坦克,保衛國家!”
他大伯是參加過解放戰爭的老兵。
“好!保家衛國,光榮!”蘇晚晴點頭微笑。
有了開頭,氣氛就活躍起來。
“我想當工人!鍊鋼!造機器!建設新中國!”一個胳膊粗壯的男生喊道,他父親是軋鋼廠的爐前工。
“我想當老師!教很多很多學生識字!”一個紮著羊角辮、聲音細細的女生說。
“我想當醫生!我奶奶咳嗽老不好……”
“我想開火車!嗚——哢嚓哢嚓——”一個調皮的男生還比劃了個開火車的動作。
“我想當科學家!造飛機!飛得比老美的還高!”
“我……我想當售貨員!百貨大樓裡那個,能摸好多好多布……”一個靦腆的女生小聲說。
五花八門的夢想,帶著童真,帶著對父輩的模仿,帶著對“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新生活的樸素嚮往,在教室裡此起彼伏。
蘇晚晴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給予鼓勵。
這些都是最真實的心聲,是這個年代少年們對未來的最初勾勒。
輪到林安了。
林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四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他洗得發白的藍色學生裝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邊。
林安一直安靜地聽著同學們的發言,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跳躍,而是沉靜的,彷彿在思索著什麼更深遠的東西。
“林安,你呢?有什麼想法嗎?”蘇晚晴看向他,語氣溫和,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這個學生太特彆了。
沉穩得不像個孩子,學習能力驚人,心思深沉,卻又在默默承擔著家庭的重擔。
他的未來,會指向何方?
教室裡稍稍安靜了些。同學們的目光也投了過來。
林安學習好,字寫得好,聽說還在圖書館有工作,甚至能給軋鋼廠寫東西,在大家眼裡,是個“有本事”、“不一樣”的人。
他會說什麼?當工程師?當乾部?還是像蘇老師那樣當老師?
他緩緩站起身,窗外的楊樹新葉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影子投在林安清瘦但挺直的脊背上。
林安他冇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越過了教室的牆壁,投向了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已想過無數次。
穿越者的身份,過目不忘的能力,沈文淵的教誨,蘇晚晴的期許,家庭的現狀,時代的脈搏……
所有這些因素,都在林安心中反覆碰撞、交織,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但堅定的輪廓。
自己其實可以選擇一條更“穩妥”的路,憑藉超前的知識和沈文淵可能的人脈,走技術路線,當工程師,進工廠或研究所。
在這個百廢待興的時代,同樣能為國家做貢獻,也能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或者,憑藉文筆和“見識”,走宣傳或文秘路線,或許也能混個不錯的出路。
但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低語,指向一個更具挑戰、也似乎更能連線他兩世記憶與情感的方向。
那個方向,與這個新生國家在世界舞台上的身影有關,與那些他在圖書館舊報紙上讀到的屈辱與抗爭有關,也與沈文淵偶爾談及國際風雲時,眼中那深沉的光有關。
“老師,”林安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力量,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當一名外交官。”
“外交官”三個字一出,教室裡瞬間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麻雀的嘰喳聲。
許多同學臉上露出茫然。外交官?那是什麼?
聽起來好像很厲害,但又很陌生。比解放軍還厲害嗎?比科學家還難當嗎?
蘇晚晴也微微一怔。這個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卻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看著林安,少年清澈的眼眸裡,冇有炫耀,冇有虛榮,隻有一種認真思考後的鄭重。
“外交官?”蘇晚晴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鼓勵
“林安,能跟大家說說,你為什麼想當外交官嗎?你知道外交官是做什麼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