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節,在林家老屋的餃子熱氣、孩子的笑鬨和斷續的鞭炮聲中過去了。
林二山和林秀蓮在正月初六踏上了返程的火車,帶著大包小包的北京特產,也帶著對大哥一家深深的感激和不捨。
林大山和王桂芬送到站台上,兄弟姊妹三個拉著手說了好些話,直到火車鳴笛。
“二山,秀蓮,等開春天暖了,再來!”王桂芬紅著眼圈。
“一定來!大嫂,您和大哥保重身體!”林秀蓮從車窗探出身揮手。
送走二叔和姑姑,年也算過完了。但林安心裡那根弦,並冇有放鬆。
正月初八,機關單位恢覆上班的第一天。林安拎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再次走進交道口街道辦事處的小院。
王秀蘭主任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見他來了,笑著起身:“安子來了?坐。年過得好?”
“托您的福,都好。”林安把點心放在桌上,“姑媽,年前您說的事,我記著呢。這不,年過完了,來跟您彙報一下情況。”
“是康子媳婦工作的事吧?”王秀蘭倒了杯茶,“我正想找你呢。年前我打聽了一圈,現在有這麼幾個機會。”
她從抽屜裡拿出個小本子,翻開:“街道新辦的‘五七’家屬工廠,做紙盒的,缺貼標工。活不重,計件工資,多勞多得。就是離家遠點,在鼓樓後頭。”
“還有一個,”她繼續翻頁,“區副食公司在我們街道設了個便民菜站,要招兩個售貨員。
這個近,就在南鑼鼓巷口,但要求能打算盤,會看秤,還得上早班——淩晨四點就要去接菜。”
林安靜靜聽著,等王秀蘭說完,纔開口:“姑媽,這兩個工作,秀英應該都能乾。她人實在,肯吃苦。
就是……這孩子剛來北京,人生地不熟,菜站那個要上早班,天不亮就得出門,我怕她一個女同誌不安全。”
“這倒是。”王秀蘭點頭,“那家屬工廠呢?
貼標工,就是坐著乾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就是工資低點,一個月也就二十來塊。”
“錢多錢少不要緊,關鍵是安穩。”林安說,“要不先讓秀英去家屬工廠試試?等熟悉了環境,以後再調整。”
“行。”王秀蘭合上本子,“你讓秀英準備三張一寸照片,我這兒有政審表,填好了交過來。
最快正月十五以後就能上班。先說好,是臨時工,不轉戶口。但乾得好,以後有機會轉大集體,那就有正式待遇了。”
“明白,謝謝姑媽。”林安真誠道謝。
“自家人,不說這個。”王秀蘭擺擺手,又壓低聲音,“安子,還有個事。我聽說,康子參加高考了?”
“是,年前剛考完,等訊息呢。”
“要是考上了,”王秀蘭目光深遠,“秀英這工作,就是過渡。等康子大學畢業,國家分配工作,秀英作為家屬,說不定能跟著解決戶口。這步棋,你得看長遠。”
“我明白。”林安點頭,“所以眼下,先讓秀英有個落腳的地方,能自食其力,心裡也踏實。”
從街道辦事處出來,正月午後的陽光已經有了暖意。
林安騎車回雨兒衚衕,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四弟一家。
“真的?我能有工作了?”李秀英又驚又喜,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是臨時工,在街道家屬工廠貼紙盒。”林安溫和地說
“活不累,就是單調點。你先乾著,熟悉熟悉環境。等康子那邊有訊息了,咱們再從長計議。”
林康握著妻子的手:“秀英,你能行。”
“我行!”李秀英用力點頭,眼圈紅了,“我一定好好乾,不給你們丟人。”
正月十五,元宵節。家家戶戶吃元宵,掛燈籠。
林安一家在老屋團聚。何雨柱和韓春梅也來了,帶來一大鍋自製的元宵,芝麻餡、花生餡、山楂餡,白白胖胖地浮在鍋裡。
“媽,您嚐嚐這個山楂的,開胃。”林靜給母親盛了一碗。
王桂芬咬了一口,酸甜的餡流出來,燙得直吸氣:“哎喲,燙!”
滿桌人都笑了。
正笑著,院門忽然被拍響了,拍得又急又重。
“林康!林康在家嗎?”
是郵遞員老孫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林康心裡一跳,放下碗就往外跑。一屋子人都跟了出去。
院門口,老孫扶著自行車,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右下角印著紅色的字——“北京工業學院招生辦公室”。
“掛號信!林康的!北京工業學院來的!”
林康的手抖得厲害,接過信封,卻不敢拆。林安走過來,拍拍弟弟肩膀:“拆吧。”
信封撕開,裡麵是一張硬紙卡片。最上方印著**語錄,下麵是幾行工整的列印字:
林康同誌:
經審查合格,準予你入我院機械工程係機械製造工藝及裝置專業學習。學製四年。請於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至七日,持本通知書及有關證件,來院辦理入學手續。
北京工業學院(公章)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日
寂靜。
然後,是王桂芬的一聲哽咽:“考上了……我兒考上了!”
林康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紙片嘩啦作響。他抬起頭,看著大哥,看著父母,看著妻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秀英已經哭出了聲,她緊緊抱著丈夫的胳膊,又哭又笑。林溪被媽媽的情緒感染,也哇地哭了。
“好!好!”林大山用力拍著大腿,眼圈通紅,“我就知道,我兒能行!”
何雨柱大聲說:“康子兄弟,好樣的!今兒個這頓元宵,就算給你慶功了!”
林安接過通知書,仔細看了又看,深吸一口氣,鄭重地交還給弟弟:“收好。這是你掙來的前程。”
那天晚上,雨兒衚衕西廂房的燈亮到很晚。林康把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李秀英抱著孩子,依偎在丈夫身邊。
“秀英,我考上了。”林康的聲音還在發顫。
“嗯。”李秀英點頭,眼淚又下來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等我畢業,分配了工作,咱們就在北京安家。到時候,給你和溪兒落戶口,讓溪兒在北京上學……”
“不急,你好好學。”李秀英抹著淚,“我現在也有工作了,能養活自己和溪兒。你放心去上學,家裡有我。”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清輝灑滿院落。這個春天,似乎來得特彆早。
正月二十,年味徹底散了。林安回到中央辦公廳政策研究室,積壓的檔案已經堆滿了辦公桌。
下午,呂元超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老主任的神色比往常更加凝重,也帶著一種隱約的興奮。
“林安同誌,年過得好?”
“挺好的,主任。您呢?”
“也好。”呂元超示意他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冇有任何標識的檔案,推到林安麵前,“看看這個。”
林安接過。隻有兩頁紙,標題是手寫的:《關於在沿海地區試辦出口特區的初步設想》。冇有署名,冇有日期,但字跡蒼勁有力。
他快速瀏覽,內容很簡略,大意是:為擴大對外經貿,引進外資和技術,建議在廣東、福建兩省沿海選擇個彆地方,試辦“出口特區”,實行特殊的經濟政策和管理體製……
林安的心跳加快了。他抬頭看向呂元超。
“這是總設計師同誌親自交待的研究課題。”呂元超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他在廣東視察時,看到那邊毗鄰港澳,海外關係多,僑胞也多,就有了這個想法。但具體怎麼搞,搞成什麼樣,會遇到什麼問題,都需要深入研究,拿出可行的方案。”
林安深吸一口氣:“主任,這個課題……”
“意義重大,影響深遠。”呂元超接過話頭
“搞好了,可能成為國家對外開放的突破口。搞不好,也可能惹來非議,甚至被扣帽子。所以,研究必須紮實,論證必須嚴謹,既要大膽設想,又要小心求證。”
他看著林安:“這個課題,我考慮由你來牽頭。
你有一線外交經驗,瞭解國外情況,又參與了恢複高考的政策研究,有大局觀。
研究室的相關同誌,你根據需要抽調,三個月內,拿出一份有分量的研究報告。”
“是,主任。”林安冇有猶豫,“我一定儘力。”
走出呂元超的辦公室,林安冇有回自己房間,而是走到了窗前。早春的陽光照進院子,那棵老柏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路還長,但方向已經清晰。林安握緊了手中的檔案,目光投向窗外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