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已經醒了,坐在炕上梳頭。銅鏡裡映出她花白的頭髮,她用篦子細細地篦著,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了個髻。
“起這麼早乾啥?”林大山也醒了,披衣坐起。
“睡不著了。”王桂芬對著鏡子端詳,“今兒個六十了,得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六十咋了,我看你還跟當年似的。”林大山難得說了句軟和話。
“淨瞎說。”王桂芬嘴上嗔怪,臉上卻有了笑意。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林二山和林秀蓮起來了。兄妹二人昨天就在老屋住下,林二山睡東廂房,林秀蓮睡以前林靜那屋。
“大哥,大嫂,起了冇?”林二山在院裡問。
“起了,進來吧。”林大山應道。
門簾一挑,林二山端著個木托盤進來,上麵是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窩頭和一碟鹹菜。“我和秀蓮做的早飯,大嫂今兒個壽星,彆忙活了。”
“你看你,來這兒還讓你做飯。”王桂芬過意不去。
“這有啥。”林秀蓮跟著進來,手裡拿著個紅布包,“大嫂,這是我和二哥的一點心意。”
王桂芬開啟,裡麵是一對銀鐲子,素麵,沉甸甸的。
“這……這太貴重了……”
“收著吧。”林大山開口,“二山和秀蓮的心意。”
正說著,院門響了。何雨柱的大嗓門從外麵傳來:“林叔!林嬸!我們來了!”
上午九點,雨兒衚衕的林安一家出門了。
林安推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條鯉魚。王幼楚拎著個布包,裡麵是給婆婆新做的棉襖。林曦提著兩瓶酒,林月抱著個點心匣子。
林健拎著一塊豬肉跟在後麵,“大哥,咱們是直接去老屋?”林健問。
“嗯,靜兒他們從東城直接過去。”林安看了看天,“這天兒不錯,雪停了,路也好走。”
林康抱著女兒,李秀英拎著包袱,裡麵是給婆婆做的一雙棉鞋。
“四叔四嬸!”林月跑過去,“溪兒妹妹今天真好看!”
李秀英給孩子穿了件小紅襖,襯得小臉粉嘟嘟的。林溪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四周。
“走吧,彆讓爸媽等急了。”林安招呼。
與此同時,東四衚衕的林靜家也出門了。
趙慶民推著自行車,後座上綁著個大包袱,裡麵是給嶽母做的兩床新被麵。林靜拎著個籃子,裡麵是雞蛋、掛麪,還有一瓶麥乳精。
“媽今天肯定高興。”林靜邊走邊說,“一大家子都齊了。”
“可不嘛。”趙慶民笑,“咱媽六十大壽,這排揚可得有。”
兩口子走到南鑼鼓巷口時,正好和林安他們碰上了。
“大哥!三弟!四弟!”林靜老遠就招手。
“靜兒!”王幼楚迎上去,“來得正好,一塊兒進去。”
三路人馬彙成一股,浩浩蕩蕩走進南鑼鼓巷。街坊鄰居見了,都打招呼:“林嬸今兒個大壽啊?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林安笑著迴應。
95號院裡,何雨柱已經忙活開了。大灶支在院裡,火苗躥得老高。韓春梅在邊上打下手,洗菜切菜,動作麻利。
“柱子哥,春梅嫂子,辛苦你們了。”林安一進院就道謝。
“辛苦啥,應該的。”何雨柱擦了把汗,“林嬸對我有恩,今兒個我得好好露一手。”
正房裡,王桂芬已經換上了新棉襖。藏藍的底子,繡著小小的福字,襯得她精神煥發。
林大山把那台新收音機擺在條案上,旁邊是林安同事送的一對景泰藍花瓶。
“媽,您今天真精神。”林靜一進屋就誇。
“奶奶好看!”林月撲到奶奶懷裡。
“都來了?好,好。”王桂芬挨個看著兒孫,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林康抱著女兒上前:“溪兒,叫奶奶。”
林溪還不怎麼會說話,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王桂芬,忽然咧開嘴笑了。
“哎喲,我的乖孫女!”王桂芬接過孩子,親了又親。
李秀英怯生生地站在丈夫身後,林靜看見了,拉她坐下:“四弟妹,彆站著,坐這兒。”
“開席嘍!”何雨柱端著一大盆紅燒肉進來,油光紅亮,香氣撲鼻。
緊接著,四喜丸子、蔥燒海蔘、清蒸魚、白切雞、糖醋排骨、梅菜扣肉……一道道菜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子。韓春梅最後端上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壽麪,每根都筷子粗細,不斷不折。
“長壽麪來嘍!一根到頭,福壽綿長!”
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林家三代人圍坐一堂。
林大山和王桂芬坐在主位,懷裡抱著小孫女林溪。
林安、王幼楚帶著林曦、林月坐在左邊,林康、李秀英坐在右邊。林健挨著林康,林靜和趙慶民挨著林安。
林二山和林秀蓮坐在下首。
林大山站起身,端起酒杯。滿桌的人都安靜下來。
“今天,是桂芬六十壽辰。”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我這輩子,冇給她大富大貴,可她跟著我,冇說過一句怨言。
三年困難時期,她把糧食省給孩子們,自己吃野菜。運動那幾年,她提心吊膽,冇睡過幾個安穩覺。
如今,孩子們都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我這當爹的,得說一句:桂芬,辛苦你了。”
王桂芬的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用手帕擦著。
“媽,生日快樂!”林安帶頭舉杯。
“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林靜跟著說。
“奶奶生日快樂!”林曦、林月、何曉,孩子們的聲音清脆響亮。
“媽,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林康抱著女兒,深深鞠躬。
李秀英也跟著鞠躬,小聲說:“媽,祝您長壽。”
酒杯碰在一起,叮噹作響。
午後時光
飯後,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在堂屋喝茶說話。孩子們在院裡玩雪,笑聲一陣陣傳來。
王桂芬抱著小孫女坐在炕頭,林秀蓮陪著說話。李秀英在一旁坐著,林靜端了杯茶給她。
“四弟妹,彆拘著,都是一家人。”林靜說。
“二姐,我……”李秀英欲言又止。
“我懂。”林靜拍拍她的手,“我剛嫁到趙家那會兒也這樣,覺得哪兒都不自在。處久了就好了。咱媽人好,大嫂也賢惠,你有什麼事,儘管說。”
李秀英點點頭,眼圈有些紅。
院裡,林康和林健蹲在台階上說話。
“四弟,考試的事,你彆太擔心。”林健說,“我打聽過了,今年考生多,錄取的人也多。你底子好,肯定冇問題。”
“嗯。”林康點頭,“我就是想著,要是考上了,秀英和溪兒……”
“大哥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林健說,“王主任那邊能給四弟妹找個臨時工,等轉正了就有戶口。溪兒還小,等大點送托兒所。你安心上學,家裡有我們呢。”
正說著,林安走過來:“說什麼呢?”
“說四弟考試的事。”林健站起來。
“康子,”林安在弟弟身邊蹲下“不管考上考不上,路都給你鋪好了。考上,你是大學生,國家包分配。考不上,去你三哥單位,從臨時工乾起,以後也能轉正。彆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知道,哥。”林康心裡暖烘烘的。
暮色中的老屋
傍晚時分,客人都散了。何雨柱和韓春梅收拾完廚房才走,走前還給王桂芬留了一碗雞湯,說是晚上熱了喝。
林二山和林秀蓮回了前院倒座房。林康一家跟著林安回雨兒衚衕,林靜和趙慶民回東四,林健也告辭了。
熱鬨了一天的老屋安靜下來。王桂芬坐在堂屋裡,看著條案上的花瓶和收音機,看著牆上新貼的年畫,看著一塵不染的桌椅板凳,心裡滿滿的。
林大山端來洗腳水:“累了一天,燙燙腳。”
“不累。”王桂芬嘴上這麼說,還是把腳泡進熱水裡,舒服地歎了口氣,“就是高興,真高興。”
“高興就好。”林大山坐在她身邊,掏出菸袋,又想起什麼,冇點,“安子說了,過了年,要是康子考上大學,就讓他住校。秀英和孩子,還住雨兒衚衕。要是考不上,就讓他去老三單位當臨時工,慢慢來。”
“嗯。”王桂芬點頭,“秀英那孩子,我看挺好,老實,肯乾。就是剛來,有點怯生,多處處就好了。”
“幼楚她姑媽那邊,能幫著找個活?”
“能,王主任說了,過了年就給問。”
窗外,暮色四合,家家戶戶亮起了燈。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是誰家等不及,已經開始過年了。
王桂芬擦乾腳,穿上棉鞋,走到窗前。雪後的夜空格外清澈,幾顆星星已經亮了起來。
六十歲了。她想起自己嫁到林家那年,才十八歲。想起生安子那年,戰火紛飛。想起帶著孩子們逃難,想起最困難那幾年,想起康子下鄉……
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過。苦過,累過,哭過,也笑過。如今,孩子們都長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她這個當孃的,也該享享福了。
“想啥呢?”林大山走過來。
“想咱們這一輩子。”王桂芬輕聲說,“值了。”
林大山握住老伴的手,粗糙的手掌溫暖有力。
窗外,又傳來一陣鞭炮聲。這次更近,更響,在安靜的衚衕裡傳得很遠。
要過年了。新的一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