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台上滿了發條的機器,開始了最後的、瘋狂的衝刺。
天不亮就起床,一邊燒火做飯,一邊在灶膛跳躍的火光下背單詞、背政治。
白天,林康把複習資料用油布包好,帶到地頭。
生產隊長和鄉親們都知道他要考大學,也都有意照顧,儘量給他派些相對輕省、能偷空看看書的活計。
休息的間隙,彆人抽菸聊天,林康就找個樹蔭或田埂,攤開書本,凝神計算。
中午回家,扒拉幾口飯,哄睡女兒,就又捧起了書。
晚上,則是雷打不動的挑燈夜戰。煤油燈燻黑了他的鼻孔,長時間握筆的手指磨出了厚厚的繭子,眼睛裡佈滿血絲,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大哥寄來的複習資料,成了他最重要的“彈藥”。
那些精煉的要點總結,那些有針對性的習題,那些對考試趨勢的分析,都讓他複習的效率大大提高,少走了許多彎路。
他尤其感激大哥寄來的那套“內部流傳”的政治複習綱要,緊扣當前中央最新精神,重點突出,讓他這個遠離政治中心的農村青年,也能準確把握複習方向。
林二山和林秀蓮更是把林康高考當成了家裡的頭等大事。
林二山把家裡攢的雞蛋,幾乎都留給了林康“補腦子”,還偷偷把家裡唯一的一隻下蛋老母雞殺了,燉了湯逼著他喝。
林秀蓮則包攬了大部分家務,幫李秀英帶孩子,好讓林康能心無旁騖。
時間在緊張的複習中飛快流逝,十月底,林康順利在公社完成了高考報名。
報考類彆:理科。報考誌願:第一誌願,北京工業學院(現北京理工大學)機械工程專業;第二誌願,鄭州大學物理係;第三誌願,河南師範大學數學係。
填下“北京”兩個字時,他的手有些顫抖,那不是害怕,是責任,是承諾,是必須實現的誓言。
1977年12月10日,一個冬日晴朗而寒冷的日子(莫要噴我查過,冇有統一日期,各省份不一樣,主要集中在11-12月)。
中國曆史上唯一一次在冬季舉行的高考,拉開了帷幕。
林康穿著妻子連夜給他翻拆、漿洗乾淨的棉襖,帶著鋼筆、準考證和一顆砰砰狂跳的心,走進了設在縣一中的考揚。
考揚是簡陋的平房教室,窗戶玻璃有些破損,用舊報紙糊著。
課桌高低不平,上麵用粉筆寫著編號。
和他一同走進考揚的,有稚氣未脫的應屆高中生,有麵色黝黑、手指粗糙的知青,有戴著眼鏡、神色沉穩的民辦教師,甚至還有幾位年紀明顯偏大、鬢角已有白髮的中年人……形形色色,但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同樣熾熱、同樣孤注一擲的光芒。
當試捲髮下來,林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政治、語文、數學、物理、化學……題目並不容易,尤其是數理化,對已經放下書本八年、全靠自學和短期突擊的他來說,更是巨大的挑戰。
林康冇有慌,多年的田間勞作,磨礪了他的耐心和毅力;
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晚上,那些反覆演算的習題、背誦的概念,在此刻化作了筆尖流淌的公式和文字。
不再去想這是“改變命運”的考試,隻當是完成一份必須認真對待的作業,一道道題,仔細審,認真答。
考揚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壓抑的咳嗽。
陽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隙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一張張全神貫注、凝聚了全部希望的臉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交卷的鈴聲響起時,林康放下了筆,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冇有去和彆人對答案,也冇有太多如釋重負的感覺,隻覺得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種空茫的、等待命運的平靜,席捲了全身。
走出考揚,冬日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康眯起眼,望向北方天空。
那裡,是他誌願表上填寫的方向,是家所在的地方,也是他和妻女未來可能的家園。
林康不知道自己的答卷能得多少分,能否叩開那扇沉重的大門。
但知道,他已經竭儘全力,將八年青春的血汗與不屈,將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與擔當,將對未來的全部渴望與信念,都凝聚在了這幾張薄薄的試卷之上。
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公平的標尺,也交給這個終於重新尊重知識、給予奮鬥者以希望的時代。
林康裹緊棉襖,踏上了回家的路。田埂上的積雪尚未化儘,踩上去咯吱作響。寒風凜冽,但他的心,卻因為已經奮力搏擊過,而感受到一絲奇異的溫暖與踏實。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已經無愧於這八年,無愧於大哥的期望,無愧於妻子和女兒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