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後,陽光依然灼熱,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脖頸流下,洇濕了洗得發白的舊汗衫。
是大隊部的喇叭,先是滋啦的電流雜音,然後,那個足以改變他、改變這個村莊、乃至改變千千萬萬人命運的訊息,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了出來。
林康手裡的秧苗掉在了地上。他直起身,彷彿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隻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周圍的一切聲響。
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高音喇叭的方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廣播結束,周圍響起零星的、難以置信的驚呼和議論,林康才猛地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不是累,是那種壓抑了整整八年、幾乎已被磨成齏粉的希望,在瞬間被點燃、爆炸、沖垮了所有堤防的巨大沖擊。
淚水混合著汗水,大顆大顆地砸在腳下的泥土裡。
“康子!康子!你聽見冇?高考恢複了!你能考大學了!”鄰居家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知青,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林康抬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彷彿有兩簇火焰在瞳孔深處熊熊燃燒。
他用力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嗯!”
然後猛地直起身,甚至來不及拍掉手上的泥土,轉身就朝家裡衝去。
跑了幾步,又想起什麼,折回來,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幾棵被他失手碰掉的蘿蔔苗,重新栽好,用手攏了攏土。
這是自己生活了八年的土地,汗水澆灌,血肉相連。但今天,他要從這裡,走向一個更廣闊的、隻在書本和大哥描述中見過的世界了。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就在恢複高考訊息傳來的一個多月前,李秀英在公社衛生院,順產下了一個女兒。
六斤三兩,哭聲洪亮。林康給她取名“林溪”,取“山澗清溪,源遠流長”之意,也暗合了“林康”的“康”和“秀英”的“英”字邊旁,寄托了對女兒清澈、堅韌、前程遠大的期望。
小生命的到來,給這個清貧但恩愛的小家帶來了無儘的喜悅,也讓林康肩上的擔子驟然加重。
既要照顧月子裡的妻子,操持家務,下地掙工分,還要擠出一切可能的時間,複習大哥寄來的那些寶貴資料。
常常是夜深人靜,妻女睡熟後,他才就著如豆的煤油燈,啃著那些早已翻得捲了邊的數理化課本和習題集。
困極了,就用涼水抹把臉,或者走到院子裡,對著清冷的月光,默默背誦政治題綱。
李秀英是個極明事理的女人,她知道丈夫心裡憋著一股勁,知道那個“上大學”的夢想對他、對這個家意味著什麼。
月子裡,從不抱怨,反而總催林康多去看書。
“我冇事,娃也乖,你去學你的。灶上有熱水,餓了櫃子裡有饃。”夜裡餵奶,也總是輕手輕腳,生怕吵醒剛剛睡著的丈夫。
偶然一次,林康淩晨醒來,發現妻子正披著衣服,在微弱的燈光下,一針一線地給他縫補一件肘部磨破的舊外套,而小女兒林溪,就安睡在她身邊的繈褓裡。
那一刻,這個在田埂上被扁擔壓得肩膀腫起老高都冇吭過一聲的漢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恢複高考的訊息,如同給這個負重前行的家庭注入了一劑最強的強心針。
李秀英抱著女兒,看著丈夫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火焰,心裡又是高興,又是說不出的酸楚和擔憂。
高興的是,丈夫終於等來了屬於他的機會;
酸楚的是,如果他真考上了,就要離開這個家,離開她和繈褓中的女兒;擔憂的是,前路茫茫,他一個人在外,能行嗎?她和孩子,又該怎麼辦?
林康看出了妻子的心思,那天晚上,他破例冇有立刻去看書,而是抱著女兒,坐在炕沿,拉著李秀英的手,將大哥信裡關於“北京團聚”的設想,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當然,林康說得很謹慎,隻說是大哥在想辦法,看能不能有機會讓她也去北京,找點臨時工做,一家人在一起。
“真的?大哥……真這麼說?”李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我一個農村人,冇文化,去北京能乾啥?還要拖累你和大哥……”
“彆說傻話。”林康握緊妻子的手,目光堅定,“秀英,你勤快,能吃苦,心眼實。到了北京,隻要肯乾,肯定能找到活路。大哥說了,事在人為。
現在最關鍵的是,我得先考上!我拿到了那張錄取通知書,咱們纔有下一步。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林康看著懷中女兒熟睡的小臉,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為了你,為了溪兒,我也必須考上!我要讓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讓溪兒將來,能在一個有大學、有圖書館、有更多可能性的地方長大!”
李秀英的眼淚滾落下來,但臉上卻綻開了笑容,那是看到希望的笑容。她用力點頭:“嗯!康子,你好好學,家裡有我!我和溪兒,等你接我們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