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青年撲向了久違的書本,整個社會的求知熱情被點燃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在這揚曆史钜變的策源地之一——辦公廳政策研究室,氣氛卻悄然發生著變化。
“教育政策專題研究組”的曆史使命已然完成,其核心成果轉化為國家決策並引發了巨大社會反響。
小組雖未正式解散,但工作重心已從“攻堅研究”轉為“跟蹤觀察”和“資料整理”,節奏明顯放緩。
陳誌遠、趙靜等人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處理一下因長期高強度工作而積壓的個人事務,或者將目光投向其他研究課題。
研究室整體的工作安排,似乎也進入了一個短暫的平台期,等待著新的、重大的任務下達。
對林安而言,這無疑是一個難得的緩衝。推動恢複高考這項牽動全域性的工作,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
如今大幕拉開,演員登台,他這個幕後重要的“編劇”和“舞台監督”之一,終於可以暫歇片刻,將注意力更多地投向被忽略了許久的家庭,以及一些亟待處理的、具體的“家事”。
秋日的陽光帶著暖意,透過衚衕裡斑駁的樹影,灑在青灰色的牆麵上。
林安和王幼楚提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和一包張一元的茉莉花茶,走進了熟悉的東城區交道口街道辦事處。
他們今天要去拜訪的,是王幼楚的親姑媽,也是當年將王幼楚介紹給林安的“介紹人”,更是這條街道辦事處的主任——王秀蘭。
王秀蘭五十多歲,齊耳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佈列寧裝,風風火火,說話爽利,是典型的老北京基層乾部形象。
她家就在街道辦事處後麵的一個小院裡,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哎喲!安子,幼楚!快進來快進來!可好些年冇見著了!”王秀蘭見到他們,臉上笑開了花,熱情地把兩人讓進屋,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
“聽你爸說,你從駐外調回北京了,在中央機關?了不得!幼楚跟著你,這幾年在國外可受苦了,回來好,回來好!”
寒暄過後,王秀蘭看著林安,眼中帶著長輩的關切和精明:“安子,今天來,不光是為了看看姑媽吧?有事?”
林安和王幼楚對視一眼。林安放下茶杯,誠懇地說:“姑媽,還真有件事,得麻煩您,幫著拿拿主意,看看有冇有辦法。”
“啥事?你說。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秀蘭坐直了身體。
“是我四弟,林康的事。”林安將林康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下鄉河南八年,表現一直很好,現在正在全力準備高考。
“這孩子有誌氣,肯吃苦,複習也很拚,我和家裡都支援他,覺得他考上的希望很大。”
“這是好事啊!恢複高考,多大的政策!康子能趕上,是他的造化!”王秀蘭拍手道。
“是好事,但也有難處。”林安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了些
“康子在農村成了家,媳婦叫李秀英,是他們村支書的女兒,人很好,樸實勤快。現在……懷了身子,快四個月了。”
王秀蘭“哦”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收了些,顯然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如果康子真考上了,就得來北京上學。秀英一個人在老家,懷著孩子,以後還要帶孩子,我們實在不放心。地裡的活,家裡的擔子,太重了。”林安看著王秀蘭
“我和幼楚商量,也跟康子透過風,想試試看,能不能……想辦法,把秀英的戶口,也落到北京來。
哪怕先落個臨時戶口,有個工作,有個落腳的地方,他們小兩口能在一起,孩子也能在北京生,將來上學什麼的,條件總歸好一點。”
“把農村媳婦的戶口落到北京?還要安排工作?”王秀蘭皺起了眉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安子,你這可給姑媽出了個大難題。你知道現在這戶口,尤其是進北京的戶口,管得多死嗎?那是天大的事!”
“姑媽,我知道這難,難於上青天。”林安點頭,嘴裡甜話不斷
“要是不難,我也不來麻煩您了。您是老街道,人頭熟,門路清,政策吃得透。我就是想請您幫著分析分析,看看有冇有什麼……政策上允許的縫隙,或者,有冇有什麼變通的辦法?
比如,以什麼名義,能先讓她人過來,有個臨時的工作乾著,戶口的事,再慢慢想辦法?”
王秀蘭沉吟了許久,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茶杯裡熱氣嫋嫋升起。她重新打量了一下林安,似乎在想他這個“中央機關”乾部的具體分量,又像是在盤算著各種可能的路子。
“安子,”半晌,王秀蘭緩緩開口,聲音壓低了點
“你要是鐵了心想辦這件事,倒也不是一點縫都冇有。
但現在這風口上,因為恢複高考,知青回城、工作安置本來就壓力山大,街道的集體企業、服務網點,崗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雙眼睛盯著。”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你剛纔有句話提醒了我——‘人先過來,有個臨時工作’。
現在街道為瞭解決待業青年和部分家屬就業,也辦了一些‘五七’工廠、生活服務社、托兒所、廢品收購站,還有各機關的食堂、後勤,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臨時工、家屬工。
這些崗位,不解決正式戶口,但街道可以出證明,安排住宿,發臨時工資。人隻要老實肯乾,政審冇問題,街道就能做主安排。”
林安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正是他之前設想過的路徑之一!
“你弟媳婦是農村戶口,但她是知青家屬,丈夫考上大學,屬於特殊情況。”王秀蘭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街道從‘幫助解決在外上學人員家庭困難、支援國家人才培養’的角度,安排其家屬一個臨時工作,說得過去。
隻要她本人願意,能吃苦,我們可以先想辦法,在街道下屬的哪個服務點,比如新開的‘知青便民食堂’或者機關托兒所,給她安排一個臨時工的工作。
住的話,可以先在服務點的集體宿舍擠一擠,或者看看有冇有願意出租的便宜小房。”
“姑媽,這……這能行嗎?街道這邊,會不會讓您為難?”王幼楚既欣喜又有些擔心。
“為難肯定是有點。”王秀蘭實話實說,“但現在政策在變,靈活處理的事情也不是冇有。關鍵是你弟媳婦本人要可靠,不能惹事。再一個,”她看向林安
“安子,你在中央機關,雖然不管這事,但必要的時候,萬一有其他部門或者上麵問起來,你得能說上話,證明這確實是為瞭解決實際困難,支援學生安心上學,不是搞不正之風。有這個底氣,姑媽這邊操作起來,腰桿就硬。”
“姑媽,您放心。”林安鄭重承諾“這件事,一不違反大的政策原則,二確實是解決實際困難,三也是為了支援國家剛剛恢複的高考製度。
如果真有必要,或者遇到什麼麻煩,我會以家屬和黨員乾部的身份,出麵說明情況。絕不會讓您一個人擔責任。”
“好!有你這句話,姑媽心裡就踏實了!”王秀蘭也是個爽快人,一拍大腿
“那這事,咱們就分兩步走。第一步,你先讓康子安心考試,等錄取通知書真拿到了,板上釘釘了,咱們再動。
第二步,拿到通知書後,你讓康子媳婦,帶上結婚證、康子的錄取通知書、老家公社的介紹信,到北京來。
我先以‘投靠親屬、解決臨時生活困難’的名義,幫她辦個暫住登記。
工作的事,我同時想辦法安排。等她在工作崗位上穩定下來,表現得好,咱們再慢慢看,有冇有機會,將來按‘特殊困難’或者‘有突出貢獻的政策,慢慢解決戶口問題。那都是後話了,急不得。”
“太好了!姑媽,真是太感謝您了!”王幼楚激動地拉住姑媽的手。
“謝啥,一家人。”王秀蘭笑道,又對林安說,“安子,你為弟弟操心,是應該的。
但這事,一定不能急,要一步一步來,手續要齊全,理由要正當。現在多少人盯著呢,咱們不能讓人抓了把柄。尤其你現在位置敏感,更要小心。”
“我明白,姑媽。一定按您說的,穩妥處理。”林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充滿了感激。
有王秀蘭這位經驗豐富的“老街道”掌舵,這件事成功的希望就大了許多。
雖然距離最終解決戶口還有很長的路,但至少,為弟弟一家在北京團聚,開啟了一條切實可行的通道。
從王秀蘭家出來,秋日的陽光正好。林安和王幼楚走在南鑼鼓巷熟悉的衚衕裡,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冇想到姑媽這麼痛快,思路這麼清楚。”王幼楚感慨。
“姑媽是真正的老基層,政策熟,人情也通,更難得的是有擔當。”林安說
“有她幫忙,康子和秀英的事,算是看到亮了。接下來,就看康子自己的了。”
回到雨兒衚衕的家,林安立刻給河南老家寫了一封長信。
在信中,他詳細轉述了拜訪王秀蘭主任的情況和初步安排,強調了“先拿到錄取通知書是關鍵”,囑咐林康拋開一切雜念,全力衝刺最後階段的複習,務必保重身體,同時也要安撫好秀英的情緒,讓她看到希望,安心養胎。
他告訴弟弟,北京這邊,大哥已經鋪好了第一步路,剩下的,需要他用一張沉甸甸的“通知書”來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