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示下達後,相關的決策流程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運轉起來。教育部、國家計委、勞動總局、GA部、財政部等相關部門被緊急動員,根據那份《關於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研究報告提供的框架和思路,開始日夜兼程地製定具體的實施細則。
林安領導的研究小組並未解散,而是應教育部要求,轉為“諮詢支援小組”,隨時為具體方案的製定提供資料支援、政策諮詢和國際經驗參考。
陳誌遠、趙靜等人頻繁往來於政研室和教育部之間,將數月的研究積累,轉化為一條條可操作的條文。
林安本人也多次參加由國務院領導主持召開的高校招生工作會議,從政策研究者的角度,就一些關鍵爭議點提供分析和建議。
整個九月,北京城上空的空氣都彷彿在悄然升溫,一種混合著焦灼、期待、緊張和巨大不確定性的氣息,在極小的知情範圍內瀰漫。
而在廣袤的神州大地上,數千萬知識青年、應屆高中生和他們的家庭,依然生活在與往日無異的軌道上,對那揚即將徹底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風暴,尚一無所知。
1977年9月,一個看似平常的秋日。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聯播,用平靜而莊重的語調,播發了一則由新華社釋出的通稿。通稿的標題是:《關於改革高等學校招生製度的決定》。
“……為了實現抓綱治國的戰略決策,儘快培養和選拔專門人才,適應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需要,經中央批準,決定改革高等學校招生製度。廢除推薦製度,恢覆文化考試,實行德智體全麵考覈,擇優錄取的原則。”
“……招生物件為: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複員軍人、乾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年齡二十週歲左右,不超過二十五週歲,未婚。對實踐經驗比較豐富並鑽研有成績或確有專長的,年齡可放寬到三十週歲,婚否不限。”
“……招生辦法是:自願報名,統一考試,地市初選,學校錄取,省、市、自治區批準。”
“……考試分文、理兩類。文科考試科目:政治、語文、數學、史地。理科考試科目:政治、語文、數學、理化。報考外語專業的加試外語。由省、市、自治區擬題,縣(區)統一組織考試。”
“……今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推遲到第四季度進行,新生於明年二月底以前入學。”
訊息不長,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如同九天驚雷,瞬間炸響在每一個有收音機、有喇叭的角落,然後以爆炸般的速度,口耳相傳,席捲了全國的城鎮、鄉村、工廠、兵團、軍營……
最初的幾秒鐘,是死一般的寂靜,彷彿人們的大腦無法處理這過於驚人的資訊。
緊接著,巨大的、混雜著狂喜、懷疑、震驚、茫然的聲浪,在無數個家庭、宿舍、田間地頭轟然爆發!
“恢複了?高考恢複了?!真的恢複了?!”
“憑考試上大學?分數說了算?!”
“我能考了?我今年二十五,還能考!我未婚!”
“快!快去找課本!找複習資料!”
“天啊!十年了!終於等到了!”
無數知青扔下了鋤頭,無數工人衝出了車間,無數教師翻出了箱底的教案,無數母親翻出了兒女塵封的課本……
淚水在無數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肆意橫流,那不是悲傷,那是絕處逢生的狂喜,是漫漫長夜後終於看到曙光的激動,是壓抑了十年的夢想與渴望在瞬間的徹底釋放!
整箇中國,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希望所點燃,所沸騰!
訊息傳來時,林安一家正在吃晚飯。
收音機裡傳出的每一個字,都讓飯桌上的氣氛發生著劇變。
林曦猛地放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圓,呼吸變得急促:“爸!媽!你們聽到了嗎?恢複高考了!今年就考!十一月!”
王幼楚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臉上滿是震驚與喜悅交織的複雜表情,她看向丈夫,眼中帶著詢問。
林安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繼續吃飯,但他的眼神深處,有著隻有王幼楚才能讀懂的、如釋重負的欣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自己這幾個月在無聲處的耕耘,終於化作了這聲驚天動地的春雷,併爲自己的弟弟,炸開了一條生路。
“曦兒,你現在才高二,要考也是明年去了。”林安放下碗,看著兒子
“爸,我知道!”林曦眼中燃燒著鬥誌,“我要考北京外國語學院!”
“好,有誌氣。”林安讚許道,“學習上有什麼困難,隨時問我和你媽媽,問你的家教老師。身體要注意,不能垮。”
“嗯!”林曦用力點頭,飯也顧不上吃了,立刻就要回房去看書。
“等等,曦兒。”王幼楚叫住他,眼中含著淚光,既有對兒子的期盼,也有對那個即將獨自踏上征程的小叔子的牽掛
“你四叔……康子他,也一定能考,對吧?”
林安握住妻子的手,鄭重地點頭:“幼楚,你放心。康子他……準備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心裡有火,手裡有勁。
現在東風來了,他一定會乘風而起。河南老家那邊,很快也會有訊息,我已經安排好了。”
此時此刻,在遙遠的河南林家坳,林安的弟弟林康,或許正從大隊部的喇叭裡,或者從某個匆忙趕來的親戚口中,聽到這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他能想象弟弟那一刻的狂喜、激動,以及隨之而來的、背水一戰的巨大壓力。
林安早已通過保密渠道,將一套最權威、最係統的複習大綱和精選的習題集,寄往了老家。現在,是雄鷹該自己搏擊長空的時候了。
恢複高考的訊息,如同在乾涸已久的土地上投下了驚雷,隨之而來的不是細雨,而是全民備考的洶湧春潮。
幾乎在一夜之間,所有新華書店、舊書攤乃至廢品收購站裡,凡是帶字的、與中學課程沾邊的書本資料,都被搶購一空。
塵封十年的中學課本成了無價之寶,在親友、同學、知青點之間被瘋狂地傳抄、翻印。
無數家庭傾其所有,為孩子購買參考資料、支付補習費用。
無數青年白天工作勞動,晚上挑燈夜戰,煤油燈、蠟燭照亮了一張張憔悴而亢奮的臉龐。
工廠裡、田埂上、行軍途中,到處可見抓緊一切間隙背誦公式、單詞的身影。“把被‘四人幫’耽誤的時間奪回來!”成為最響亮的口號。
學校教師成了最忙碌也最受尊敬的人,他們被返聘、被邀請,開辦各種形式的補習班、輔導站。
一些有先見之明的出版社,開始緊急組織力量,編寫針對“老三屆”和“新三屆”的複習資料。
社會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觀念重新抬頭,知識受到前所未有的尊崇。
這股洪流也漫入了中央機關,政研室裡,一些家裡有適齡子女的乾部,也悄悄來找林安或陳誌遠,委婉地打聽訊息,諮詢複習方向。
林安嚴格恪守界限,絕不透露任何內部資訊或提供特殊關照。他深知公平是這次改革的生命線,也是他和同事們傾力推動這揚改革的初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