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月,他們承受的壓力,耗費的心血,隻有他們自己最清楚。
無數次挑燈夜戰,無數次字斟句酌,無數次為某個資料、某個提法、某個細節反覆爭論、反覆求證。
他們是在與時間賽跑,更是與無形的阻力、與思想的禁錮賽跑。
“這份報告,是大家心血和智慧的結晶。”林安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成員
“無論它最終的命運如何,我們都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們儘到了自己的責任,為國家、為人民、為未來,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
“林主任,是您帶領我們……”陳誌遠的聲音有些哽咽。
“是我們一起。”林安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按照程式,這份報告需要呂主任審定,然後才能考慮上報途徑。”
他看向那份厚重的報告,封麵上“絕密·內部研究”的字樣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報告本身,是我們的‘炮彈’。但發射的時機和角度,同樣重要。我們需要等待一個最合適的‘視窗’。”
就在研究小組完成報告後不久,那個期盼中的“視窗”,似乎真的出現了跡象。
八月初,政研室內部傳達了高層關於“真理標準”問題討論的最新精神,強調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
雖然言辭依然謹慎,但風向的微妙變化,讓林安和呂元超都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蘊含的可能性。
幾乎同時,從教育係統內部也傳來一些零星但重要的資訊:個彆有遠見的高校負責人和知名科學家,在各種揚合以各種方式,表達了對當前人才培養質量的深切憂慮和對改革招生辦法的強烈呼聲。
這些聲音雖然分散,但彙聚起來,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暗流”。
最重要的是,通過特殊渠道,林安得知,有高層領導同誌在不同揚合,對科技教育的發展和人才培養問題表示了高度關注,言辭中透露出對現狀的不滿和對改革的期待。
時機,正在慢慢成熟。
八月十日,林安帶著全套報告,走進了呂元超的辦公室。
呂元超花了兩天時間,幾乎不眠不休,逐字逐句審閱了這份沉甸甸的報告。
當他最終合上最後一頁時,這位向來以沉穩著稱的老主任,眼中也閃動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光芒。
“好!太好了!”呂元超拍著報告,連說了幾個“好”字
“林安同誌,你們這個小組,立了大功!這份報告,分量足夠了!該說的話都說透了,該想的招都想全了,該防的險都防到了!現在,是時候把它送出去了。”
“主任,您的意思是……”林安心領神會。
“原計劃是通過研究室渠道,按部就班上報。”呂元超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但現在看來,那樣太慢,也可能中途橫生枝節。我有一個想法……”
他走近林安,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林安聽罷,神情一凜,隨即鄭重點頭:
“我明白了,主任。風險與機遇並存,值得一試。我親自去辦。”
曆史性的一刻
八月十八日,一個看似平常的星期四。一份標註著“絕密·急件”、封皮簡潔的報告,被以最穩妥、最直接的渠道,送達了政務院一位分管科教工作的老領導同誌的案頭。
一同送達的,還有呂元超以個人名義寫的一封簡短而懇切的說明信,闡述了研究室進行此項研究的初衷、過程和核心結論,強調了問題的緊迫性和建議的可行性。
報告在相關領導層中引起了高度重視和激烈討論。支援者拍案叫好,認為切中時弊,方案可行;
反對者則憂心忡忡,質疑其政治風險,認為過於激進。爭論持續了數日。
關鍵時刻,這份報告及其核心建議,被擺到了那位剛剛恢複工作不久、以其務實果敢作風著稱的領袖——總設計師的辦公桌上。
據說,那天晚上,總設計師辦公室的燈光亮到很晚。他仔細閱讀了報告的主乾部分,又翻看了幾個關鍵的資料和案例附件。
冇有人知道他那段時間具體思考了什麼,但所有後來得知此事的人,都能想象那份報告中所描繪的人才斷層的嚴峻畫麵和招生不公的真實案例。
還有設計周密可行的改革方案,會給這位心繫國家現代化宏圖、對人才求賢若渴的領導人,帶來怎樣的衝擊和決心。
八月二十五日,一個將被載入華夏教育史乃至共和國發展史的日子。
在那份《關於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報告的扉頁上,出現了一行蒼勁有力、力透紙背的毛筆字批示:
“此事甚為迫切,建議立即恢複高考,今年就辦。具體實施辦法,請教育部會同有關部門研究,儘快拿出方案,報中央審定。”
批示的末尾,是一個共和國曆史上熠熠生輝的簽名。
“同意”!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如同春雷,炸響了籠罩在中國高等教育上空長達十年的厚重冰層;
如同燈塔,照亮了數百萬在迷茫與困頓中徘徊的青年的前行之路;
如同號角,正式吹響了一個尊重知識、尊重人才、通過公平競爭改變命運的偉大時代的序曲!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在極小的範圍內傳達。
當林安從呂元超主任那裡,親眼看到那份帶有曆史性批示的報告影印件時,縱然以他兩世為人的沉穩,也感到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握著檔案邊緣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眶瞬間濕熱。
他知道,自己和小組成員們過去四個月在鬥室之中的所有煎熬、所有付出、所有在寂靜中的呐喊與探尋。
在這一刻,都有了超越個人意義的、沉甸甸的曆史價值。
他們播下的火種,終於得到了最高決策層的認可,即將化為燎原之勢。
“批了……真的批了……”一旁的陳誌遠得知訊息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這個一向剋製的學者,竟然失聲痛哭。
趙靜、孫為更是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即將迎來的深刻變革而狂喜,為無數像林康那樣的青年即將獲得公平競爭的機會而由衷欣慰。
呂元超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聲音也有些沙啞:“林安啊,你們這個小組,是首功!曆史會記住你們的!不過,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批示有了,但萬裡長征才走了第一步。如何落實這個批示,製定出詳儘可行的實施方案,並確保在年底前真正把考試組織起來,這纔是接下來真正的硬仗。
恐怕,你們還歇不了。”
“主任,我們明白。”林安迅速平複了心潮,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研究室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是教育部和相關部委執行落實的階段。不過,如果我們有需要,研究小組隨時可以提供後續的智力支援。”
“嗯。你們先把相關的資料,係統整理好,準備移交。”呂元超點頭,“你們的研究成果,會成為製定具體方案最重要的參考。另外,關於這個批示的訊息,在中央正式公佈之前,必須嚴格保密。不過,”
呂主任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安一眼,“你老家那邊,如果有什麼特彆需要提前準備的……可以適當透一點風,但要注意方式,絕對不能說是從這裡出去的。”
林安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呂主任的用意和關照。“謝謝主任,我明白了。我會處理好的。”
走出呂元超的辦公室,夏末的陽光明晃晃地灑滿了庭院。林安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熱意的空氣。
他彷彿能聽到,遠方田野上、工廠裡、邊疆哨所中,無數顆年輕的心臟,正因為一個尚未公開、卻已註定改變他們命運的決定,而開始加速跳動。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河南老家的方向,彷彿能看到弟弟林康在得知這一確切訊息後,那瞬間被點燃的、更加拚儘全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