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週,他像一塊迅速吸水的海綿,不僅深入研讀各類檔案報告,更有意識地熟悉研究室的架構與人員。
政研室下設的十幾個局(組),如同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智庫係統,每個局都有其專攻領域和重量級專家。
林安在呂元超主任的支援下,開始逐一走訪、座談。
林安首先拜訪了經濟研究局局長、資深經濟學家孫啟明,傾聽他對國民經濟調整、企業放權、價格改革等敏感議題的嚴謹分析和資料論證;
在政治研究局,與局長周國平等研究員探討了黨政分開、民主法治建設的理論邊界與現實可能;
文化研究局局長沈墨文是位儒雅的文藝理論家,向他介紹了當前文藝界思想動態和知識分子政策落實中的複雜情況。
社會研究局副局長趙為民關注知青返城、就業壓力、社會治安等民生痛點;
生態文明研究局(此時尚屬新興領域)的負責人秦遠山則憂心忡忡地談及工業汙染和生態破壞的初步苗頭。
黨建研究局局長鄭衛國聚焦於黨組織建設和乾部製度改革;
綜合研究局的李瀚負責跨領域重大課題的統籌;
國際研究局局長唐文彬則從全球視角提供外部參照。
通過密集的走訪和交談,林安對研究室的“家底”和當前各領域的研究熱點、難點有了更立體、更具體的把握。
也逐漸在各位專家麵前,樹立起一個沉穩、務實、善於傾聽、偶爾能提出切中要害問題的“新領導”形象。
與此同時,由林安參與、鄭懷瑾(老鄭)牽頭的“真理標準”問題研究小組也開始了工作。
小組每週碰頭兩次,討論激烈而深入。林安憑藉其更廣闊的視野和對西方哲學、科學方法論的瞭解,常常能提供新的思考角度。
但林安發言極為謹慎,總是將觀點建立在紮實的馬列原著和中國實際基礎上,注重與鄭懷瑾、吳正清(老吳)等前輩的論點銜接互補,很快贏得了小組成員的尊重。
辦公廳政策研究室的氣氛,似乎總是與窗外中南海四季變換的景緻保持著一種微妙的疏離。
初春的暖意尚未完全驅散冬日的料峭,院中老樹的枝椏上,隻有最細的末梢隱約透出一點掙紮的綠意。
而在那間掛著“主任辦公室”牌子的房門內,一揚可能會擾動這潭靜水深流的談話,剛剛開始。
林安在呂元超主任對麵坐下,辦公桌上的青花瓷杯裡,新沏的龍井茶嫋嫋升起一縷帶著豆香的蒸汽。
呂元超冇有寒暄,從桌上一摞檔案的最上方,抽出一份冇有文頭、冇有落款,隻在首頁用蒼勁的鋼筆字寫著標題的列印稿,輕輕推到林安麵前。
標題是:《關於儘快恢複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製度的初步思考》。
林安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去碰那份檔案,而是抬起目光,平靜地看向呂元超。
呂元超摘下老花鏡,用絨布緩緩擦拭著鏡片,他的目光越過鏡框,落在林安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更有一種將重大責任托付於人的鄭重。
“這份材料,想必你也看過了吧。”呂元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是文化研究局的同誌,主要是陳誌遠他們教育組,花了很長時間,私下收集材料,反覆琢磨,最後鼓足勇氣送到我這裡來的。
他們不敢正式報,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到了非研究、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
林安看向呂元超:“是的,已經看過了的。主任,這份‘思考’,很大膽,但也很……及時。”
呂元超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深邃:“不是及時,是拖不起了。
林安同誌,你在國外工作多年,對科技和人才的國際競爭,感受可能比我們這些常年關在書齋裡的人更深刻。
我們和發達國家的差距在拉大,最關鍵的就是人才差距。
十年了,大學裡最優秀的那批老師老了,或者心灰意冷了;
最該接受係統教育的那代青年,最好的年華耽誤在田間地頭。
再這麼下去,‘實現四個現代化’就會成為一句空話,一句口號。”
呂元超頓了頓,手指在那份檔案上輕輕敲了敲:“恢複高考,統一招生,這是打破僵局、選拔真才、重振教育信心的關鍵一著,也可能是阻力最大、爭議最烈的一著。
因為這不單是教育問題,它涉及到千萬青年的前途,涉及到如何看待過去十年的教育革命,涉及到思想路線和用人標準。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林安肅然點頭:“我明白其中的分量和風險。”
“所以,這件事,研究室必須做,但必須做得極其穩妥,極其周密。”呂元超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明確
“我考慮過了,這份‘初步思考’是個很好的引子,但還遠遠不夠。
它更像是內部同誌憋了很久的一次‘呐喊’。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這種‘呐喊’,變成一份有根有據、有章有法、能經得起任何推敲和辯論的、高質量的政策研究報告。”
呂元超的目光牢牢鎖定林安:“這個任務,我考慮,由你來牽頭負責。
你剛來,與研究室各方冇有太多曆史瓜葛,頭腦清醒,又有國際視野。
最重要的是,你處理過複雜的國際事務,懂得在敏感問題上把握分寸和策略。”
林安感到了肩頭驟然增加的重量,但他冇有猶豫:“主任,我服從安排。隻是,這項工作涉及麵廣,政策性強,我需要得到您的直接指導,也需要相關局,特彆是文化研究局教育組同誌們的全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