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燥熱還未完全退去,秋意已悄然染上枝頭。
雨兒衚衕的小院裡,那架葡萄藤上掛滿了紫瑩瑩的果實,空氣裡瀰漫著甜絲絲的氣息。
但對於林安而言,短暫的休憩與親情慰藉已經結束,更為重要和緊迫的工作,正等待著他全身心的投入。
“海外資源開發籌備小組”的臨時辦公室,設在外交部附近一處不起眼、但警衛森嚴的四合院裡。
當林安再次踏入這裡時,氣氛與他離開前已大不相同。
那份從二號辦公室帶回來的、明確的指示,彷彿給這個原本在重重困難中摸索前行的秘密小組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小組的負責人,一位從國家計委調來的、頭髮花白、麵容清臒但目光如電的老同誌,姓田,大家都稱他田主任。
田主任是經曆過抗戰和解放戰爭的老經濟乾部,作風穩健,行事果決。
他召集了小組全體成員——包括來自冶金、燃料、一機、外貿、外交等部門的十幾位核心骨乾,召開了林安回國後的第一次正式全體會議。
“同誌們,”田主任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們小組的工作,已經得到了中央最高層的明確指示和高度重視。目標已經清晰:在總結現有經驗,特彆是烏乾達‘基石’計劃成功實踐的基礎上,研究提出組建國家級海外資源開發運作平台的可行性方案和實施路徑。”
“時間緊迫,任務艱钜,意義重大。從今天起,所有人必須進入‘戰時狀態’,集中精力,攻堅克難。”
會議明確了接下來的核心任務:在兩個月內,完成《關於組建中國國家海外資源開發總公司的初步方案(草案)》。
這份方案,將不再是林安個人報告中的構想,而是一份需要凝聚各部門智慧、兼顧國家戰略與商業規律、具備高度可操作性的係統藍圖。
林安作為“基石”計劃的主要執行者和方案的初步提出者,被任命為方案起草小組的副組長(組長由田主任兼任),負責總體框架設計和核心內容撰寫,並協調各專業部門的意見。
每天,林安幾乎都是最早到辦公室,最晚離開。
案頭上堆滿了來自各部委的行業報告、國際資源市揚分析、相關國家法律文字、跨國公司運營案例,以及“基石”計劃六年來的全部檔案資料。
三個月後當《關於組建中國國家海外資源開發總公司的初步方案(草案)》第三稿,帶著林安和籌備小組近三個月的心血與期望,被田主任親自送往更高層審議後不久。
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浸透北京城,一份來自二先生辦公室的、標有“特急、絕密”字樣的檔案,被機要通訊員直接送到了外交部,並旋即轉到了仍在“海外資源開發籌備小組”臨時辦公室內,與同事們推敲方案細節的林安手中。
檔案是一紙調令。內容簡潔,格式嚴謹,措辭毫無迴旋餘地:
“任命林安同誌為華夏共和國駐意大利特命全權大使。自收到本調令之日起,一個月內到任履職。望接令後立即做好工作交接及赴任準備。”
調令的落款處,除了應有的機構印章,還有一個力透紙背、筆鋒內斂卻自有威嚴的簽名。
看到那個簽名,林安握著調令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迅速恢複了平靜。
他抬起頭,迎上聞訊後辦公室裡同事們投來的、混雜著驚訝、困惑、惋惜與瞭然的目光。
意大利,1970年11月剛剛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的西歐重要國家,天主教中心,文藝複興故地,也是歐洲經濟共同體(EEC)的重要成員。
駐意大使館正處於草創階段,百端待舉,是打破西方孤立、拓展對歐關係的戰略性前沿陣地,責任重,挑戰大,機會也多。
以林安的資曆、能力,特彆是成功開啟對法、對非(烏乾達)局麵的經驗,擔此重任,從工作角度而言,並非說不通,但時機,實在太微妙了。
“海外資源開發平台”的方案剛剛成形,正待最高層審議定奪,林安作為方案的核心起草者和“基石”計劃的主要實踐者,此刻正是最關鍵、最不應離開的時候。
國內某些領域的風向,在經曆了數年劇烈動盪後,雖然表麵有所緩和,但深層的暗流與分歧,依然存在,甚至在某些方麵更為膠著。
旨在整合國家力量、進軍海外資源領域、帶有強烈“務實”和“長遠佈局”色彩的這一宏大構想,在得到一部分高層有識之士支援的同時,也必然觸動某些固化的利益格局和思維定式,極易成為某些極端思潮和勢力攻訐的靶子,被貼上“賣國”的標簽。
林安身處這個構想的風暴眼中心。他是最瞭解其戰略價值的人,也是最能清晰闡述其必要性的人,但同樣,他也最容易成為風暴集中攻擊的物件。
他不動聲色地將調令收好,對辦公室裡的同事們點了點頭:“大家先繼續討論,我去一下田主任那裡。”
田主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林安敲門進去,田主任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飄零的落葉。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瞭然於胸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