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這個誌向,哥打心眼裡為你高興。想成為一名科研工作者,為國家解決實際問題,這是非常了不起的選擇,是真正支撐國家脊梁的事業。”
“但是,你要想清楚,這條路,會非常、非常辛苦,而且可能……異常寂寞,甚至需要巨大的犧牲。”
他看著弟弟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繼續用低沉而清晰的語調說道:“它不像種地,春種秋收,週期分明。科學研究,往往需要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默默耕耘,無數次實驗,無數次失敗,可能耗儘心血也未必立刻見到成果。你可能要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孤獨和壓力。”
林安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然後才緩緩說道:
“而且,有些研究,關乎國家的根本命脈,關乎民族的未來安危。從事這種研究的科研工作者,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對家人、對朋友透露自己在做什麼,不能出名,不能享受世俗的榮譽,甚至要隱姓埋名,在遠離繁華、無人知曉的荒漠、戈壁、深山或者戒備森嚴的基地裡,奉獻自己全部的青春、智慧,乃至生命。”
“他們就像這大彆山深處最堅硬的岩石,沉默地存在著,不為外人所知,卻默默支撐著更雄偉的山巒,守護著更廣闊的天空。你……真的想過這些嗎?你真的準備好,接受這樣的可能嗎?”
星空下,林康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凝重。
他久久地凝視著哥哥,彷彿要從林安深邃的目光和沉重的語氣中,讀出那些未曾言說的、屬於一個時代的重量與抉擇。
夜風吹過,帶來遠山的涼意和草葉的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林康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和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
“哥,我想過。雖然我知道的可能不多,但我看過一些科學家的故事和報道。我知道,很多都是在極其艱苦、與世隔絕的條件下工作的。隱姓埋名,與家人斷絕聯絡多年……如果,如果將來國家需要,如果我學到的知識、我進行的研究,真的有那麼重要,真的能對咱們國家變得強大、老百姓過得更好有幫助……我願意。”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更加堅定:“就像你說的,做一塊石頭,一塊有用的石頭,哪怕埋在最深的地下。隻要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是在為這個國家、為咱們的民族增添一點點力量,哪怕永遠冇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覺得,這輩子值了。總得有人去做這些事,對吧,哥?”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林安看著弟弟年輕而剛毅的臉龐,那雙在五年農活磨礪下依舊清澈、此刻卻燃燒著理想火焰的眼睛,彷彿看到了未來無數個在荒原、在戈壁、在實驗室、在一切需要知識與奉獻的角落裡,默默燃燒自己、照亮民族複興之路的脊梁身影。林安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經長大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緊緊地握了握林康粗糙而有力的手,喉頭有些發哽,胸口被一種滾燙的情緒充滿:
“好!康子!你有這個心誌,有這個覺悟,哥為你驕傲!也代表……代表所有需要守護這片土地的人,謝謝你!”
他平複了一下情緒,語氣更加懇切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記住這份初心。現在,你就在這裡,把根紮得更穩,把身體練得更棒,把基礎打得更牢。農村是瞭解國情、磨礪心性的最好課堂。勞動之餘,書要繼續看,知識一點不能丟,英語更要堅持學。”
“機會,永遠留給有準備、有擔當的人。也許很快,也許還要等待一些時日,但隻要方向對了,準備足了,總有一天,國家會需要你這樣的‘石頭’。到那時,你要能頂得上去,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對得起你今天立下的誌向!”
“我記住了,哥!”林康用力地、反覆地點頭,眼中那簇火苗燃燒得更加熾烈,“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也不會讓……讓未來的國家和人民失望!我會一直準備著!”
兄弟倆又聊了很久,直到月過中天。
林安詳細問了林康學習的具體困難,特彆是數理基礎和外語學習的進展,答應回去後一定想辦法給他寄送更係統、更有針對性的書籍、資料和學習工具。
他也反覆叮囑弟弟,科研之路需要強健的體魄和堅韌的神經,一定要注意勞逸結合,學習要循序漸進,決不能熬壞了身體。
幾天後,當林安一家再次坐上離開的拖拉機,顛簸在出山的土路上時,他回望漸行漸遠、隱冇在蒼翠山巒中的村落,和村口那一直用力揮手、直到變成一個小點的弟弟身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離彆的不捨,有對弟弟快速成長與崇高誌向的欣慰、驕傲甚至震撼,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接過曆史接力棒般的責任感。
林安知道,弟弟林康心中那簇關於科學與奉獻的火苗,絕非孤例。
在廣袤中國的鄉村、工廠、邊疆,在無數看似平凡的青年心中,或許都閃爍著類似的光芒,隻是等待被髮現、被點燃、被指引。
他此刻更深刻地意識到,或許有一項同樣重要、甚至更為根本的使命——那就是如何去發現、嗬護、培育像弟弟心中這樣的“精神”與“智慧”的火種,為民族的長遠複興積蓄“人才”與“創新”的源泉。
隻有當物質的豐饒與精神的璀璨、技術的突破與人才的輩出交相輝映,這個飽經滄桑的民族才能真正挺直脊梁,邁向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