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田主任。”林安在對麵坐下,聲音平穩。
“時間很緊。意大利那邊的情況,比你熟悉的非洲要複雜得多。”
“建交不久,雙方都處在試探和磨合期,社會製度、意識形態、文化傳統差異巨大。大使館的架子剛剛搭起來,要開啟局麵,站穩腳跟,很不容易。”
田主任緩緩說道,冇有評價調令本身,隻是陳述事實。
“我明白,任務很重。”林安點頭。
田主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安臉上,彷彿要穿透他平靜的外表,看到他內心的波瀾。
“讓你在這個時候離開,去意大利,除了外交工作的需要,也是中央領導,特彆是二先生,對你的……愛護和長遠考慮。”
田主任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了更直接的表述
“‘平台’的方案,方向是對的,價值是巨大的,這一點,中央有共識。”
“但正因為其牽涉深廣,意義深遠,在目前的環境下,推進起來,必定會麵臨各種難以預料的困難和阻力。”
“讓你暫時離開這個漩渦的中心,到一個同樣重要、但相對‘安全’的崗位上,繼續為國家做貢獻,積累更豐富的國際經驗,同時……也是對你個人的一種保護。”
“這是二先生親自過問、親自簽署的調令。你要體會其中的深意。”
林安迎上田主任的目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沉重。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說道:
“田主任,我完全理解,也衷心感謝中央,特彆是二先生的信任和愛護。請組織放心,我堅決服從安排。”
“在意大利,我一定全力以赴,開啟外交局麵,不辜負這份期望。”
“關於‘平台’方案,後續的工作,我也會按照要求做好交接,並會繼續關注、思考。無論在哪裡,為國家的長遠利益服務,都是我的本分。”
“好!”田主任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
“這是關於意大利近況和使館初期工作的簡要材料,你先拿去看。”
“具體的交接事宜,我們抓緊安排。到了意大利,多觀察,多學習。”
“歐洲是近代工業文明的發源地,在技術、管理、國際規則等方麵,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借鑒。這對你未來思考我們自己的海外事業,會有幫助。保持聯絡。”
“是!田主任。”
走出田主任的辦公室,深秋清冽的空氣讓林安的精神為之一振。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
林安知道這紙調令,是明升暗保,是靜水深流。是對他過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對他未來價值的珍視與嗬護。
二先生日理萬機,在波譎雲詭的局勢中,依然能做出如此細緻、周全且充滿遠見的安排,這份知遇之恩與保護之情,讓林安心中充滿了沉甸甸的感激。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在高速運轉中度過的。林安必須迅速、完整地向接替的同誌移交“海外資源開發籌備小組”的全部工作,從方案思路、資料資料到各部門聯絡情況、潛在的風險與機遇分析。
而且需要密集約見外交部歐洲司、禮賓司、翻譯室的負責人和專家,瞭解意大利政局、經濟、社會、對華政策的最新動態,熟悉大使館的初步架構、人員情況和亟待解決的問題。
空閒時間,林安還要閱讀大量的背景資料,從意大利史、藝術史,到其政黨輪替、工會運動、經濟結構,甚至天主教會在社會中的作用。
並且還要處理繁雜的個人赴任手續,包括護照簽證、家眷隨行安排(王幼楚和兩個孩子依然同行)、行李準備等等。
家中同樣需要安撫和交代。
他回了雨兒衚衕和南鑼鼓巷,與四位老人話彆。
父母和嶽父母聽說他要去“意大利”,先是驚訝,繼而聽說“是二先生親自點的將”,又都感到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擔憂被沖淡了不少,隻是反覆囑咐注意身體,平安為重。
林靜和趙慶民也過來送行,妹妹眼中滿是不捨,但更多的是對哥哥的信任與支援。
離京前,林安再次去了西山療養院。謝啟泰副部長精神尚可,當林安低聲告知新任命及其背景時,老人眼中閃過一道明亮的光,枯瘦的手緊緊抓住林安的手腕,嘴唇顫抖著,似乎用儘全身力氣,吐出幾個斷續卻清晰的字:“去……好……保重……等……”
一個月的時間,倏忽而過。臨行前夜,秋雨淅瀝。
雨兒衚衕的小院裡,燈光溫暖。
王幼楚在最後一次檢查行李,林曦和林月已經睡下。
林安獨自站在廊下,聽著雨打芭蕉的聲音,望著被雨水濡濕的、沉沉的夜色。
這一次,林安將去往的,不再是資源富集但百廢待興的非洲,也不是暗流洶湧、風暴將至的國內。
他將去往亞平寧半島,那片孕育了輝煌文明也飽經戰亂、如今正在經濟奇蹟與政治動盪中搖擺的古老土地。
林安的任務,從“打下物質基石”、“構想長遠平台”,轉變為“架設理解橋梁”、“開拓外交空間”。環境更複雜,對手更精明,博弈的規則也更加“文明”而隱晦。
飛機在陰雨綿綿的清晨起飛,穿透厚厚的雲層,奔向西方。
下方,是逐漸隱冇在雨幕和雲霧中的北京城。前方,是萬裡之外的羅馬。
林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