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多的農村生活,將他從離京時那個還帶點學生氣的青澀少年,磨礪成了一個筋骨結實、麵容被曬成古銅色、眼神卻依舊清亮的青年,隻有那份見到至親的激動,絲毫未變。
“康子!”林安起身,兄弟倆用力擁抱。
林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弟弟手臂和肩膀結實的肌肉,也能聞到他身上強烈的、混合著汗水、泥土和陽光的氣息。“好小子!真成個壯勞力了!”
“哥,你們啥時候到的?咋不提前捎個信?”林康鬆開哥哥,又靦腆地跟王幼楚打招呼,然後好奇地看著已經長高不少的林曦和怯生生的林月。
孩子們在父母催促下叫了“四叔”,林康想伸手摸摸他們,又看到自己臟兮兮的手掌,不好意思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憨厚地笑了。
當晚,林二山家擺了兩桌,算是家宴,也叫了大隊乾部,飯菜樸素但實在。
席間,大隊支書和知青點負責人對林康讚不絕口,說他勞動是一把好手,肯吃苦,農活樣樣精通,還利用農閒幫村裡修過拖拉機、改良過農具,是知青裡的模範。林康還挺不好意思的,隻是埋頭吃飯,話很少。
夜深人靜,客人散去。林安讓妻兒先歇下,自己則和林康搬了小凳,坐在院子裡。山村的夜晚,星河低垂,蟲鳴唧唧,涼風習習。
“康子,這幾年,不容易吧?”林安看著弟弟在星光下輪廓分明的、已然褪去稚氣的臉龐,輕聲問。
林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剛開始,是真難。手上磨得全是血泡,肩膀壓得腫老高,晚上躺在炕上,渾身疼得睡不著,想家,也想不通。後來,慢慢習慣了。”
“汗流多了,心裡反而踏實。看著自己親手種下去的莊稼,一天天長高,抽穗,變成沉甸甸的糧食,那種感覺……說不出來,但覺得,值。村裡人對我也不錯,有二叔和姑姑照應著。”
“聽說你一直冇丟下書本?”
“嗯。”林康點點頭,聲音裡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白天乾活累,晚上反而精神。不看看書,總覺得一天缺點啥。開始是怕把學過的忘了,後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那裡繁星閃爍,彷彿隱藏著無窮的奧秘
“哥,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躺在地頭休息,看著這山,這地,這莊稼,我就想,為啥咱們村的糧食產量老是上不去?為啥澆地還是靠天吃飯?為啥拖拉機壞了,要等好幾天縣裡纔有人來修?”
“我就去找書看,看土壤學,看植物生理,看機械原理……書上說的道理,跟地裡見到的現象,慢慢能對上號了。雖然還是有很多不懂,但覺得……有意思,好像推開了一扇新窗戶。”
林安心中微動,問道:“康子,你現在看這些書,除了覺得有意思,有冇有想過,將來想做什麼?等以後形勢變了,有機會了,你是想繼續留在農村搞農業,還是想乾點彆的?”
林康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用腳撥弄著地上的小石子,彷彿在整理紛繁的思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的光芒,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和堅定:
“哥,我想……我想當個搞科學研究的人。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空想那種,是想能真的去解決實際問題。”
“比如,怎麼讓咱們這貧瘠的山地產出更多糧食?怎麼讓澆水施肥更科學、更省力?怎麼設計製造出更適合咱們農村的小型農機?我覺得,這裡麵有大學問。光靠老經驗、老法子不夠,得靠科學,靠技術,靠紮紮實實的研究。”
他越說,眼睛越亮,語速也快了些:“我現在看的書越多,就越覺得咱們國家在好多地方,技術還差得遠。”
“不光是農業,工業也是。我在廢品站找到過幾本舊的英文科技雜誌,雖然看不太懂,但上麵的機器、裝置圖,還有人家的研究思路……哥,咱們得趕上啊!光靠出大力、流大汗不行,得出智慧,出技術!我想成為那種能出技術、能解決問題的人。”
林安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他冇想到,在這偏遠的山村,在日複一日的艱苦勞動中,弟弟心中竟然埋藏著一顆如此熾熱的、關於科學和技術研究的夢想火種。
這火種,超越了簡單的生存需求,指向了創造與貢獻,讓他感到震撼和無比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