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衝上雲霄,北京城迅速縮小,最終被雲層吞冇。林曦一開始對飛行充滿好奇,但很快就在引擎的轟鳴和不適的耳壓中哭鬨起來,最後疲憊地睡去。王幼楚抱著孩子,望著舷窗外無邊無際的雲海,神色怔忡。林安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給她無聲的安慰。
“我們真的……要去非洲了。”王幼楚喃喃道。
“嗯,去了。”林安望著窗外,目光堅定,“彆怕,有我在。”
幾天的飛行,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考驗。時差、顛簸、簡陋的轉機條件、陌生嘈雜的環境,還有對目的地未知的忐忑。但當飛機最終在恩德培機揚降落,艙門開啟,一股灼熱而潮濕的空氣混合著草木、塵土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撲麵而來時,林安知道,他們真的到了。
烏乾達。赤道線上的東非國家。
恩德培機揚簡陋得超乎想象。低矮的航站樓,粗糙的水泥地麵,膚色黝黑、穿著各異的工作人員。炎熱讓一切景物都有些晃動。辦理入境手續的過程緩慢而混亂,幸虧有先期到達的使館工作人員來接應。
前往首都坎帕拉的路,是顛簸的土路。吉普車揚起漫天黃塵,窗外是望不到邊的、在炙熱陽光下顯得格外豐茂而蠻荒的綠色。偶爾能看到赤腳的孩童、頭頂水罐的婦女、悠閒漫步的牛群。貧窮與原始,以一種最直觀的方式衝擊著初來者的感官。
中國駐烏乾達大使館設在坎帕拉市區一處相對安靜的街區,是一棟帶著院子的兩層白色小樓,原是一處殖民時期留下的建築,略顯陳舊,但還算整潔。院子裡有幾棵高大的鳳凰木,正開著火紅的花。
先期到達的參讚、武官、工作人員都已經等在門口。看到新任大使一家風塵仆仆地抵達,大家都迎了上來。
簡單的介紹和寒暄後,林安一家被領進了為他們準備的住處——大使官邸就在使館主樓後麵,是一棟獨立的小平房,有三間臥室,一個客廳,還有小小的廚房和衛生間。傢俱簡單,但打掃得很乾淨。最難得的是,居然通了電,還有一台老式的電風扇在吱呀呀地轉著。
“條件簡陋,請大使和夫人多包涵。”負責行政的同誌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很好了。辛苦大家。”林安真誠地說。他知道,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百廢待興的新獨立國家,能維持這樣一個像樣的使館,已屬不易。
王幼楚抱著熟睡的曦兒,打量著這個未來幾年將要稱之為“家”的地方。牆壁刷得雪白,地上是粗糙的水磨石,窗戶上掛著簡單的白色紗簾。
窗外,是陌生的、濃得化不開的綠色,和熾烈得彷彿能點燃一切的陽光。一種巨大的、混雜著孤獨、茫然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情緒,悄然襲來。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是外交官的妻子,是孩子的母親,她必須堅強。
安頓下來的第一晚,異常悶熱。電風扇的微風聊勝於無。林曦因為炎熱和陌生環境,哭鬨了半夜,好不容易纔在王幼楚的懷裡睡著。
夫妻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不知名的蟲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彷彿鼓點般的聲響,都毫無睡意。
“幼楚,後悔嗎?”黑暗中,林安輕聲問。
“不後悔。”王幼楚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就是……有點想家。”
“我也想。”林安握住妻子的手,“但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了。我們一起,把這裡變成家。”
第二天,林安就正式開始了工作。與使館全體人員見麵,聽取彙報,熟悉情況,研讀堆積如山的檔案。
烏乾達政局微妙,前總統剛剛下台,新政府立足未穩,外部勢力插手嚴重。使館工作千頭萬緒,從推動雙邊經貿合作,到爭取國際支援,再到保護在當地為數不多的華僑利益,每一件都至關重要,也充滿挑戰。
王幼楚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她主動承擔起使館內部文教方麵的工作,教使館工作人員的孩子學中文,幫助整理圖書資料,甚至開始嘗試學習當地語言斯瓦希裡語的基礎問候。她把從國內帶來的花籽,種在了官邸門口的一小塊空地上。
王幼楚把房間佈置得儘量溫馨,牆上掛上了從國內帶來的全家福。她想用這些細微的努力,為這個臨時的“家”,增添一份熟悉的溫度和生活的氣息。
林曦是最快適應新環境的。孩子的適應能力總是超乎想象。他開始對院子裡爬行的蜥蜴感興趣,學著模仿鳥叫,甚至嘗試用簡單的斯瓦希裡語單詞和當地雇員的孩子們打招呼。陽光和戶外,讓他很快變得黝黑而結實。
1965年4月的坎帕拉,赤道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炙烤著大地。中國大使館的院子裡,那麵五星紅旗,在熱風中獵獵飄揚。
林安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這片陌生而充滿生機的土地,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裡有艱苦,有危險,有難以想象的困難。但這裡,也是他的新戰揚,是他為國家開拓外交空間的邊疆,是他必須用智慧、勇氣和堅韌去守護的新的責任。
他回頭,看到妻子正牽著兒子的小手,在院子裡玩遊戲。王幼楚抬起頭,對他溫柔地笑了笑。
家在這裡,責任在這裡。縱然萬裡之遙,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新的生活,就這樣在非洲灼熱的陽光下,悄然開始了。而國內的親人,北京的春天,南鑼鼓巷的炊煙,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牽掛,和支撐他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