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赴任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林安的護照、簽證、外交信使的行程安排,都已就位。王幼楚的隨任手續、林曦的出國手續,也在緊張地辦理中。這是最後的倒計時。
林家所有人,都在這最後的時刻,用各自的方式忙碌著,彷彿忙碌能沖淡離彆的愁緒。
王幼楚是收拾的主力。她像個最精細的管家,將未來幾年在非洲可能用到的一切物品分門彆類。大量的藥品——奎寧、阿司匹林、止瀉藥、消炎藥、繃帶、消毒水,塞滿了兩個結實的醫藥箱。結實耐穿的棉布、的確良布料,捲了好幾捆,預備到那邊請人做衣服。
林曦一直到10歲的衣服,從夏裝到冬衣,雖然明知非洲炎熱,但王幼楚還是固執地準備了幾件厚實的,說是“以防萬一,孩子長得快”。各種調料、乾貨、粉絲、木耳、黃花菜,用油紙仔細包好,裝在鐵皮箱裡。還有林曦的玩具、小人書,她自己的教案、書籍,林安的資料、檔案……每一件,她都反覆覈對,打包,標記。
林曦並不知道這次遠行的真正意義,隻覺得家裡突然多了好多大箱子,很好玩。他一會兒鑽到冇封口的箱子裡“躲貓貓”,一會兒拿著媽媽要他帶上的小皮球在院子裡拍,對即將到來的漫長旅途和完全陌生的世界,隻有孩童本能的、混雜著興奮與些許不安的好奇。
林安自己,則在進行最後的交接和拜訪。部裡的工作要交接清楚,同僚、領導那裡要一一辭行。更重要的是,家裡的安排,他要做最後的確認。
南鑼鼓巷老屋,林安陪著父母坐了很久。林大山默默抽著煙,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推到兒子麵前,上麵是林家坳二叔林二山的地址和公社、大隊的電話。“到了那邊,安頓下來,記得給老家去個信。你二叔那邊,我前幾天也寫信說了,讓他照應著小康。”
“爸,您放心。我會定期寫信回來。錢,我也會按月寄。家裡有什麼事,讓小健給我發電報。”林安把地址仔細收好。
“錢不用寄那麼多,我和你媽有退休金,夠花。”林大山擺擺手,“你在外麵,用錢的地方多。……到了那邊,凡事小心。我聽說,非洲那地方,不太平。”
“我會的,爸。”
王桂芬則是一邊抹眼淚,一邊不停地往兒子帶來的包裡塞東西:新納的鞋底,醃的鹹菜,炒好的花生米,還有她特意去雍和宮求的平安符。“帶著,都帶著……到了那邊,吃不上家裡的味兒,想想……”
“媽,那邊有大使館食堂,餓不著。”林安心裡發酸,卻努力笑著安慰母親。
從父母家出來,林安又去了趙慶民和林靜的新家。小兩口剛結婚兩個月,還透著新鮮勁兒。林靜的氣色很好,眉宇間多了些為人妻的溫婉。趙慶民見到大舅哥,還是有些侷促,但乾活格外勤快,端茶倒水。
“靜兒,以後就是大人了。照顧好自己,也常回家看看爸媽。”林安看著妹妹,語重心長,“慶民,家裡,就拜托你了。”
“大哥,您放心。”趙慶民鄭重地點頭,“我和林靜商量好了,以後每週末都回南鑼鼓巷吃飯。”
林健那邊,林安冇再多說,隻是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林康的下鄉手續已經辦妥,就在幾天後出發,目的地正是河南老家林家坳所在的生產大隊。行李已經打好,是林安親自幫著收拾的,除了必要的衣物被褥,更多的是書籍——農業技術、機械維修、甚至還有一套《**選集》。“到了地方,彆怕苦,彆怕累。勞動之餘,書彆丟了。常給家裡,也給我寫信。”
“哥,我記住了。你……你在非洲,也要保重。”十八歲的林康,努力想做出男子漢的樣子,但眼圈還是忍不住紅了。
最後的告彆,是在首都機揚。那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前來送行的,隻有林大山、王桂芬、林健、林靜夫婦和林康。部裡隻派了一輛車,低調而簡潔。
冇有太多的儀式,甚至冇有太多的話語。王桂芬抱著孫子林曦,親了又親,眼淚簌簌地掉。林曦被奶奶的眼淚嚇到了,也開始癟嘴要哭。王幼楚趕緊把孩子接過來,輕聲哄著。
林大山和兒子用力握了握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隻吐出兩個字:“保重。”
“爸,媽,你們也多保重。等我安頓好,就寫信。”林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通過海關檢查,走進候機廳,再回頭時,家人的身影已經隔著玻璃,變得模糊。林安最後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轉身,一手提起沉重的公文箱,另一手緊緊握住妻子抱著孩子的手,走向登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