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在廠裡挺好,技術科清淨,我就鑽我的技術。”林健主動說。
“對,你就保持這樣。”林安讚許地點頭,“在軋鋼廠,你是技術員,搞革新,抓生產,這是你的本行,也是你的立身之本。往後,更要一心撲在技術上,車間、資料室,兩點一線。不該聽的彆聽,不該問的彆問,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彆說。工人,技術工人,憑手藝吃飯,到哪兒都站得住。”
“我記住了,哥。我就跟機器圖紙打交道。”林健用力點頭,他性格本就沉靜,喜歡鑽研,這安排正合他意。
最後,林安看向父母,聲音柔和下來,卻字字清晰:“爸,媽,我走之後,家裡就靠你們二老坐鎮了。您二老的身份,是最穩當的——爸是軋鋼廠幾十年工齡的老鉗工,媽是街道上有口皆碑的勤快人。往後,不管外麵刮什麼風,下什麼雨,咱們家就一個原則:低調做人,踏實過日子。爸還上您的班,媽還操持家裡,和街坊鄰居正常往來,但隻拉家常,不問其他。誰要問起我和幼楚,就說組織安排出國工作,彆的不知道。我們定期寫信回來報平安。”
林大山默默聽著,又抿了一口酒,然後重重放下酒盅,看著兒子:“安子,你隻管放心去。家裡有我。咱林家,祖輩是貧農,你爸是工人,根正苗紅,不偷不搶,憑力氣吃飯,到哪兒都說得響。你們在外麵,護好自己,護好幼楚和曦兒。”
“爸……”林安喉頭有些發哽。
“去吧,去吧。”王桂芬抹了抹眼角,“幼楚,曦兒還小,你多費心……到了那邊,缺啥,記得來信……”
“媽,您放心。”王幼楚聲音哽咽,卻努力笑著。
夜深了,一家人才散去。林安和王幼楚冇有回雨兒衚衕,就住在了南鑼鼓巷的老屋。孩子睡了,夫妻倆躺在床上,都無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灑在地上,一片清冷。
“你都安排好了。”王幼楚輕聲說,在黑暗中握住丈夫的手。
“隻能儘力。”林安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低沉而遙遠,“幼楚,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急著帶你走嗎?”
“我知道。”王幼楚往丈夫身邊靠了靠,“學校裡……最近氣氛是不太一樣了。有些會,有些話……我心裡也發慌。”
“不隻是發慌。”林安將她摟緊,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要起大風了。學校、老師、文化人……首當其衝。我不能讓你和曦兒留在風暴裡。出去,雖然艱苦,但至少安全。等我站穩腳跟,也許……還能想辦法接濟家裡。”
王幼楚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深深的後怕和慶幸。她慶幸丈夫有這樣的遠見和擔當,也慶幸自己能和他在一起,共同麵對未知的一切。
“那靜兒他們……”
“我給他們的安排,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路。”林安低聲分析,“工人身份,技術崗位,下鄉知青,老家根基……這些都是護身符。加上我的囑咐,隻要他們謹記‘低調、本分’,熬過這幾年,等風平浪靜,日子還能繼續過。”
“可你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還要顧著我們母子……”王幼楚心疼地撫摸丈夫的臉頰。
“我不是一個人。”林安握住她的手,貼在胸口,“我有你,有曦兒。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哪裡都是家。而且,這是我的工作,我的責任。在國內,我能護住這個家;在國外,我能為國家開疆拓土,這也是護家,護更大的家。”
夫妻倆不再說話,隻是緊緊相擁。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夜格外寂靜。但這寂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是即將到來的時代钜變。
從第二天起,林家的生活看似如常,卻悄然發生著變化。
林安開始利用一切渠道,為王幼楚辦理隨任手續,同時不動聲色地蒐集關於烏乾達乃至整個東非地區的所有資料,從政治經濟到風土人情,從常見疾病到外交禮儀,事無钜細。
王幼楚一邊繼續教學工作,一邊開始悄悄準備,她整理了這些年的教學筆記和心得,封存起來。把一些可能敏感的書籍、信件做了處理。給父母和公婆都織了厚厚的毛衣毛褲,彷彿要彌補未來多年不能儘孝的缺憾。
林靜的婚事被提上日程。王幼楚通過學校同事、林安通過部裡關係,悄悄物色了幾個背景清白、為人踏實的青年。最後林靜自己相中了一個,是軋鋼廠下屬分廠的技術員,叫趙慶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本人老實肯乾,技術也好。兩家見麵,都覺得合適,便低調地定了下來,商量好等林安出國前,就把婚事簡樸地辦了。
林康學習更用功了,同時開始有意識地看一些農業、農村方麵的書,還纏著父親講老家的風俗、農活。林大山雖然不明白兒子為什麼突然對老家的事這麼上心,但也樂得講。
林健越發沉默,幾乎長在了軋鋼廠的技術科和車間裡,除了回家吃飯睡覺,就是埋頭研究圖紙和技術革新方案。廠裡的老師傅都誇,林家這小子,是個搞技術的好苗子,沉得住氣。
南鑼鼓巷的老鄰居們漸漸發現,林家似乎比以往更安靜了。林大山還是按時上下班,王桂芬還是那麼勤快爽利,但閒聊時涉及外麵的一些事,老兩口總是笑嗬嗬地岔開話題,或者乾脆說“咱一個工人,不懂那些”。
雨兒衚衕那邊,林安開始整理行裝。他帶的東西很實際:大量的藥品(尤其是奎寧等抗瘧藥)、結實耐穿的布料、一些工具書籍、還有精心挑選的、作為國禮和日常交往用的中國特色小物件。每一件行李,都經過深思熟慮。
時間在緊張而有序的安排中飛快流逝。秋去冬來,當1965年的春節在隱約的不安氣氛中過去後,林安的正式任命終於下達了。
華夏共和國駐烏乾達特命全權大使。
調令要求,三個月內赴任。
離彆,進入了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