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的更鼓敲了兩響,已是二更天。
二堂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搖曳,將沈文覓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堆得半人高的卷宗上。炭盆裡的火星早就熄了,寒氣裹著雪沫子從窗縫裡鑽進來,凍得人鼻尖發紅,可沈文覓卻渾然不覺,指尖捏著一支狼毫,在泛黃的卷宗上圈畫著,眉頭越皺越緊。
忠伯抱著一床厚棉被進來,輕手輕腳地搭在沈文覓身後的椅背上,看著案上攤開的十幾本卷宗,忍不住低聲勸道:“公子,都後半夜了,您就算要查,也得先歇口氣,身子骨熬壞了可怎麼好?”
沈文覓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指尖凍得通紅,連筆桿都快捏不住了。他指了指麵前攤開的一本刑房卷宗,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你看看這個。雍和十四年春天,縣裡鬨春荒,佈政使司撥了兩百石賑災糧,可卷宗裡寫著,隻放了五十石下去,剩下的一百五十石,全寫了‘損耗’。”
忠伯一愣,湊過去看了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兩百石糧,損耗一百五十石?這不是明搶嗎!”
“不止這個。”沈文覓又翻開一本戶房的舊賬冊,指著上麵的字跡道,“你看這裡,張知縣到任之後,曾三次下文清丈土地,可每次都不了了之。賬冊上寫著,雲溪縣在冊的墾田隻有八千畝,可我來的時候路過城郊,光是城南那一片平地,就不止三千畝。剩下的田,全被蘇家為首的鄉紳隱匿了,一分賦稅不交,全壓在那八千畝地的百姓身上。”
他這一夜翻下來,哪裡是隻翻出了一筆賦稅虧空?
雲溪縣這潭水,爛到了根子裡。
賦稅虧空是明麵上的窟窿,底下藏著的,是鄉紳與縣衙吏員勾結,侵吞賑災糧、剋扣驛站錢糧、包攬訴訟、製造冤案,甚至與黑風嶺的土匪暗通款曲。
雍和十四年秋,前任張知縣曾組織鄉勇圍剿黑風嶺,可剛出發不到三天,鄉勇的糧草就被人燒了,行蹤也被土匪提前知曉,最後不僅冇剿成匪,反而折損了十幾個鄉勇,落了個“禦匪不力”的話柄。卷宗裡對這件事一筆帶過,隻寫了“糧草不慎失火”,可沈文覓卻在邊角的批註裡,看到了張知縣寫下的四個字——“內必有鬼”。
而那一次負責押運糧草的,正是時任糧房主事的李有財,統籌排程的,就是縣丞王敬之。
“這群天殺的蛀蟲!”忠伯氣得渾身發抖,“連賑災糧都敢貪,連剿匪的訊息都敢賣給土匪,這還有王法嗎!”
“王法?”沈文覓冷笑一聲,放下了筆,“在這雲溪縣,蘇家的話,就是王法。”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張茂才一個兩榜進士,會在這雲溪縣折戟沉沙。不是他不想做事,而是整個縣衙,整個雲溪縣的官場,都被蘇家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一個外來的知縣,孤身一人,根本衝不破這張網。
要麼同流合汙,要麼粉身碎骨。
沈文覓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外麵的雪已經停了,天邊泛起了一點魚肚白,凜冽的寒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卻更清醒了。
他現在的處境,和當年的張茂才一模一樣,甚至更難——年底的期限就在眼前,佈政使司的催繳公文如同催命符,王敬之和蘇家絕不會配合他清丈土地、追繳賦稅,拖到最後,他隻會和張茂才一個下場。
硬剛不行,妥協更不行。
唯一的路,就是撕開這張網,找到破局的口子。
“忠伯,”沈文覓轉過身,開口道,“你去打聽一下,縣衙的典史周平,是個什麼樣的人。”
忠伯一愣:“周典史?就是那個到任三天都冇來拜見您的典史?公子您找他做什麼?他和王縣丞他們,不都是一夥的嗎?”
“未必。”沈文覓搖了搖頭,指著卷宗裡的一份文書,“你看,張知縣當年剿匪,唯一跟著去的縣衙官員,就是這個周平。折損的十幾個鄉勇裡,有兩個是他帶來的人。而且這三年的刑房卷宗裡,但凡涉及到土匪劫掠的案子,全是他在經辦,隻是每次上報,都被王敬之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