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雲溪縣,比雪夜更寒的是人心。
沈文覓合上最後一本卷宗,指尖已凍成青白色,狼毫筆往硯台裡一戳,墨汁瞬間凝出細碎的冰花。忠伯端著一碗溫熱的薑茶進來,碗沿結著一層薄霜,遞過去時聲音都發顫:“公子,周典史那邊有訊息了。”
沈文覓接過薑茶,掌心暖了幾分,忙問道:“怎麼說?”
“周平不是本地人,早年是江南驛站的驛丞,三年前才調來雲溪當典史。”忠伯壓低聲音,從袖袋裡摸出半塊皺巴巴的糕餅,“有人看見他昨晚在衙後巷的破屋裡點燈,還偷偷去了張知縣離任前住的小院,像是在翻什麼東西。而且我打聽著,他當年在江南時,曾因為不肯替上司遮掩貪墨之事,被降了兩級,才貶到這兒的。”
沈文覓眼睛一亮,指尖猛地攥緊了薑茶碗。張知縣的小院、周平的住處、不願同流合汙的過往——這絕不是巧合。
“備馬。”沈文覓起身披上舊棉袍,“去衙後巷,找周典史。”
衙後巷是雲溪縣最破的巷子,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濕滑,兩旁的土坯房塌了大半,隻剩幾間漏風的屋子還透著微光。沈文覓循著燈火找到最深處的那間,門冇關嚴,漏出一縷昏黃的光,混著淡淡的墨香與藥味。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寒氣裹著書卷氣撲麵而來。屋內陳設簡陋,一張破木桌,兩把斷腿的椅子,牆上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皂隸服,桌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宗,與縣衙二堂的淩亂不同,這裡的卷宗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本都用硃筆圈點過。
一個身著粗布短打的中年人正伏在桌前,背微駝,指尖捏著一支舊毛筆,在紙上寫著什麼。聽到動靜,他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如鷹,卻在看清沈文覓的官服後,瞬間黯淡下去,起身拱手:“堂尊大駕光臨,卑職周平,有失遠迎。”
沈文覓走進屋,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耳朵,開門見山:“周典史,我知道你在查什麼,也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屈從王縣丞。”
周平的身子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桌上的紙張露出來——竟是張知縣當年留下的“內必有鬼”批註,旁邊還寫著密密麻麻的疑點,黑風嶺土匪的行蹤、李有財的賬目漏洞、蘇家隱匿田產的線索,一筆一筆,清晰無比。
“堂尊既然知道,何必來冒這風險。”周平聲音沙啞,伸手將紙張攏到桌下,“卑職隻是個未入流的典史,護不住自己,更護不住堂尊。王縣丞背後是蘇家,在雲溪一手遮天,堂尊年輕氣盛,可彆步了張知縣的後塵。”
“我若要護呢?”沈文覓走到桌前,指著那些批註,“張知縣查了一半,被人逼走,你查了三年,隻能藏在這破屋裡,連個出頭的機會都冇有。周典史,你甘心嗎?”
周平的肩膀顫了顫,沉默良久,忽然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開啟來,裡麵全是泛黃的紙頁。“這是卑職三年來偷偷攢的證據。”他拿起一份,遞到沈文覓麵前,“這是李有財每年替蘇家代繳賦稅的假賬,上麵有他的手印;這是黑風嶺土匪與縣衙往來的密信,落款是‘蘇府管事’;還有這張,是張知縣當年被彈劾時,佈政使司收到的匿名信底稿,寫著‘沈文覓替罪,雲溪永寧’,顯然是蘇家故意栽贓。”
沈文覓接過證據,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字跡,心臟狂跳。有了這些,就能扳倒王敬之,就能撕開蘇家的遮羞布!可他也清楚,這些證據一旦曝光,蘇家絕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