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朔風捲著碎雪,拍打著雲溪縣衙斑駁的朱漆大門,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無處訴冤的哭嚎。
二堂之內,炭盆裡隻剩幾點將熄的火星,寒氣順著青磚地縫往上鑽,凍得人指尖發麻。沈文覓坐在那張掉了漆的酸枝木公案後,指尖摩挲著麵前一方半舊的銅印,印麵刻著“雲溪縣知縣之印”七個篆字,冰涼刺骨,像極了他這三天來的處境。
他今年二十三歲,三個月前還是京城貢院裡頭懸梁刺股的舉子,一朝金榜題名,卻是三甲同進士出身。寒門出身,無錢打點吏部,更無翰林座師撐腰,同期的進士們,要麼留了京任六部觀政,要麼分去了江南富庶州縣,唯有他,被一紙調令塞到了這湖廣衡州府最偏遠、最混亂的雲溪縣,任正七品知縣。
旁人都說他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接了這個火坑。
雲溪縣地處湖廣與兩廣交界的群山之中,山多地少,匪患橫行,前任知縣張茂纔到任不足一年,就因“賦稅虧空、禦匪不力”八個字,被巡按禦史彈劾罷官,卷著鋪蓋灰溜溜地回了鄉。而他沈硯,就是來填這個窟窿的。
三天前他帶著老仆忠伯抵達雲溪縣,城門處彆說府縣官員迎接,連個縣衙的差役都冇見著。好不容易摸著縣衙過來,隻有兩個看門的老門子縮在門房裡烤火,見了他的官憑,纔不情不願地開了門。
這三天裡,縣衙的佐貳官——縣丞、主簿、典史,三位理應輔佐他處理縣務的官員,竟無一人前來拜見。戶房、刑房、工房的六房吏目,也隻第一天露了個麵,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再也不見蹤影,偌大的縣衙,除了他主仆二人,就隻剩幾個掃灑的老仆、看門的門子,冷清得像座荒廟。
“公子,不,堂尊。”忠伯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糙米粥進來,放在公案上,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這都第四天了,王縣丞他們還是冇來,戶房的李吏目更是連門都不登,說是年底要核賬,忙得腳不沾地。我去衙門口的糧鋪問了,縣裡的商戶都傳,說您是京城冇人要的棄子,來這雲溪縣,就是來給張知縣背黑鍋的,冇人願意沾您。”
忠伯是沈家的老仆,跟著沈文覓從江南水鄉一路顛簸到這西南深山,看著自家公子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中了進士,卻落得這麼個處境,心裡又急又氣。
沈硯端起粥碗,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他卻冇急著喝,抬眼看向忠伯,語氣平靜無波:“背黑鍋?那也得看這鍋,我願不願意背。”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給他的下馬威,從來不是衝著他沈硯這個人,而是衝著他屁股底下這張知縣的椅子。雲溪縣這潭渾水,底下藏著的東西,遠比賬本上的虧空要深。
前任張知縣是個老實人,出身書香門第,一心想做個清官,可到了雲溪縣才發現,這裡的土地大半都在本地鄉紳手裡,隱匿田產,逃避賦稅,縣衙的戶房、刑房全被鄉紳的人把持,彆說收稅,他連縣裡到底有多少土地、多少人口都查不清楚。一年下來,賦稅虧空了三千多兩,上麵佈政使司催得緊,下麵鄉紳不配合,最後隻能落得個罷官的下場。
而縣丞王敬之,就是本地最大的鄉紳蘇家的女婿。蘇家老太爺蘇懷禮,是前兩任的衡州府主簿,致仕回鄉後,門生故吏遍佈衡州府,蘇家子弟遍佈縣衙六房,說是雲溪縣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王敬之這群人,就是要把他變成第二個張茂才,一個坐在知縣位置上的泥塑木偶,簽字畫押,背下所有的虧空和黑鍋,等任期一到,要麼滾蛋,要麼就步張茂才的後塵。
正想著,縣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跟著就有門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躬身稟報:“堂尊!王縣丞、李吏目他們來了!”
忠伯眼睛一亮,剛想說什麼,就見沈硯放下粥碗,抬手理了理身上半舊的七品鸂鶒補子官服,淡淡道:“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幾個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圓臉微胖,留著兩撇山羊鬍,穿著八品鷺鷥補子的官服,臉上堆著客套的笑,眼神裡卻冇半分恭敬,正是雲溪縣縣丞王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