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宮中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周延的叛亂被平定,餘黨或伏誅或流放,朝堂上下經曆了一場大清洗。毛草靈在這場風波中展現出的機敏與果決,讓那些原本對她心存輕慢的大臣們徹底閉上了嘴。沒有人再敢提她的出身,沒有人再敢質疑她的能力。
可她心裏清楚,這場勝利,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周延死後第三天,她在禦書房外遇見了周延的幼子。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年紀,穿著孝衣,跪在宮門外,小小的身子在秋風中瑟瑟發抖。他是來替父親請罪的——按照律例,謀反之罪,當誅九族。他跪在這裏,是求皇帝開恩,留他母親一條性命。
毛草靈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春蘭小聲道:“娘娘,風大,咱們迴去吧。”
毛草靈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孩子,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七八歲的孩子應該在學校裏讀書,在父母的懷裏撒嬌,在遊樂場裏歡笑。而這個孩子,卻要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用自己的性命去換母親的命。
“娘娘?”春蘭又喚了一聲。
毛草靈收迴目光,轉身離開。
她沒有去見那個孩子,也沒有在皇帝麵前為他求情。謀反就是謀反,周延犯下的罪,必須用血來償還。這是規矩,是律法,是維係這江山穩定的基石。
可她心裏,到底有些不忍。
迴到澄心閣,她坐在窗前發呆。窗外那叢菊花開了,金燦燦的一片,在秋陽下格外耀眼。可她看著那花,想的卻是那個跪在風中的孩子。
“娘娘,您這幾日都沒睡好。”春蘭端了安神茶來,“喝點茶,歇一歇吧。”
毛草靈接過茶,卻沒有喝。
“春蘭,你說周延的妻兒,會被如何處置?”
春蘭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按律,當誅。但陛下仁厚,或許會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毛草靈喃喃重複。
她想起周延臨死前那瘋狂的眼神,想起他罵她的那些話。他恨她,恨到了骨子裏。可他的妻兒呢?他們知道他要謀反嗎?他們願意跟著他走上這條不歸路嗎?
門外的通報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娘娘,太後宮中來人了。”
毛草靈放下茶盞,起身相迎。
來的是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姓方,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得幾乎刻板。她在宮中幾十年,見過太多風浪,早已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給貴妃娘娘請安。”方姑姑行禮,不卑不亢,“太後請娘娘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毛草靈心中一凜。
太後極少主動召見她。上次去壽康宮,還是周延謀反前夕。這一次,又是什麽事?
她沒有多問,換了身衣裳,隨方姑姑往壽康宮去。
壽康宮內,檀香依舊嫋嫋。
太後歪在軟榻上,臉色比上次見時憔悴了些。周延謀反那夜,她坐鎮壽康宮,調派人手護住皇子公主,一夜未眠。事後又忙著安撫後宮、處置涉事宮人,這幾日著實累得不輕。
“臣妾給太後請安。”
“起來吧。”太後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毛草靈坐下,等著太後開口。
太後沒有急著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
“周延的案子,快結了吧?”
“是。陛下今早已定了處置方案,首惡已誅,從犯流放,家眷……充入掖庭。”
太後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道,周延的夫人,是哀家當年的陪嫁宮女?”
毛草靈一怔。
太後緩緩道:“她叫素雲,比哀家小兩歲,從小跟著哀家。哀家入宮時,她跟著進來;哀家封後時,她跟著沾光;哀家守寡時,她跟著熬。後來哀家把她嫁給了周延,想著她這輩子,總算有了好歸宿。”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毛草靈卻在那平靜之下,聽出了深深的悲涼。
“太後……”
“哀家不怪你。”太後擺擺手,“周延謀反,是他自己的選擇。素雲知不知道,哀家不知道。但她嫁給了周延,就是周家的人。周家犯事,她脫不了幹係。”
毛草靈沉默。
太後看著她,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可你知道,哀家為什麽叫你來嗎?”
毛草靈搖頭。
太後緩緩坐直身子,一字一句道:“哀家要你去掖庭,親自處置素雲。”
毛草靈心頭一震。
“太後,這……”
“怎麽?不敢?”太後盯著她,“還是不願意?”
毛草靈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輕聲道:“臣妾隻是不明白,太後為何要讓臣妾去?”
太後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複雜,毛草靈讀不懂。有試探,有考驗,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良久,太後緩緩開口。
“因為你是貴妃,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周延謀反,是你平定的;周延的罪,是你揭發的。由你去處置他的家眷,最合適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也因為……哀家不想親眼看著素雲死。”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緊。
她看著太後,看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疲憊與脆弱。太後在這深宮裏活了幾十年,見慣了生死,看透了人心。可麵對自己曾經的陪嫁宮女,她到底還是心軟了。
“太後想讓臣妾怎麽做?”
太後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她。
“這是素雲當年給哀家的信物。你拿著它去,她就會知道,是哀家讓你去的。至於怎麽做……”太後閉上眼睛,“你自己看著辦。”
毛草靈接過玉佩,入手溫潤,顯然是被人貼身佩戴多年。玉佩上刻著一朵祥雲,簡單而雅緻。
她握緊玉佩,向太後行禮告退。
掖庭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是關押獲罪宮女的地方。
毛草靈從未去過那裏。她聽說過那裏的種種傳聞——陰暗潮濕的牢房,粗劣不堪的飯食,動輒打罵的獄卒。那些被送進去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
她帶著春蘭,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涼。到了掖庭門口,一股潮濕黴爛的氣息撲麵而來,讓她幾乎作嘔。
看守的獄卒見是貴妃親臨,嚇得跪了一地。
毛草靈沒有理會他們,徑直往裏走。
周延的夫人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裏。毛草靈站在牢房門口,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見一個女子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那女子穿著囚衣,頭發散亂,臉上滿是汙垢。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開門。”毛草靈道。
獄卒慌忙開啟牢門。
毛草靈走進去,在女子麵前站定。
女子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卻依然清秀的臉。她看著毛草靈,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
“你就是周夫人?”毛草靈問。
女子沒有迴答,隻是看著她。
毛草靈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遞到她麵前。
女子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終於有了波動。她伸出手,顫抖著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良久,她抬起頭,眼中已滿是淚水。
“太後……太後她……”
“太後讓我來的。”毛草靈在她麵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你有什麽話,可以對我說。”
女子握著玉佩,淚水無聲滑落。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毛草靈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女子忽然說話了。
“我見過你。”
毛草靈一怔。
女子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三年前,太後壽宴,你隨著陛下來賀壽。那時候你剛入宮不久,穿著貴妃禮服,跟在後妃隊伍裏。我站在太後身後,看著你。”
她頓了頓,聲音沙啞。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子,真好看。我夫君要是能有這樣的福氣,該多好。”
毛草靈沒有說話。
女子繼續道:“後來我聽說,你是從青樓出來的。我不信。青樓出來的女子,怎麽會有那樣的氣度?怎麽會有那樣的眼神?”
她看著毛草靈,目光複雜。
“可你確實是從青樓出來的。你不隻從青樓出來,還成了貴妃,還參與朝政,還揭發了我夫君的謀反。”
毛草靈平靜道:“你恨我?”
女子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佩,“我不知道該恨誰。恨我夫君?他確實做了不該做的事。恨你?你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恨陛下?他是皇帝,他必須維護律法。”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
“我隻是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麽就過成了這樣?”
毛草靈心中一酸。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子,想起那個跪在宮門外的孩子,想起太後眼中的疲憊與脆弱。周延謀反,牽連了多少無辜的人?他的妻兒,他的舊部,那些被他裹挾著走上不歸路的人……
可她能說什麽?說周延該死?說他罪有應得?那些話,她可以對任何人說,唯獨對眼前這個女子,她說不出。
“你兒子……”毛草靈開口,“他在宮門外跪了一天一夜。”
女子的身體猛地一顫。
“今天一早,陛下下旨,赦免了他的死罪,發配嶺南。”
女子呆住了。
她看著毛草靈,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陛下……陛下他……”
“陛下仁厚。”毛草靈站起身,“你兒子的命保住了。但你……”她頓了頓,“按律,你要入掖庭為奴,終老於此。”
女子低下頭,久久無言。
毛草靈轉身要走,卻聽她在身後道:“貴妃娘娘。”
毛草靈停住腳步。
女子跪在稻草堆上,向她鄭重叩首。
“民婦謝娘娘恩典。”
毛草靈沒有迴頭,大步走出牢房。
走出掖庭,秋陽正好。
毛草靈站在門口,深深吸了口氣。那潮濕黴爛的氣息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菊花的清香。她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娘娘,您還好嗎?”春蘭小心翼翼地問。
毛草靈搖搖頭,沒有說話。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迴走,走得很慢。路邊的菊花開了,金燦燦的一片,在秋陽下格外耀眼。可她看著那花,想的卻是那個跪在稻草堆上的女子。
太後讓她來處置素雲,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考驗她?是為了讓她親眼看看謀反的代價?還是……太後自己不忍心,所以讓她來做這個惡人?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太後之間,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迴到澄心閣,已是黃昏。
毛草靈剛坐下,皇帝便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襯得麵容愈發沉靜。進門看見她,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關切。
“聽說你去掖庭了?”
毛草靈點點頭。
皇帝沉默片刻,在她身側坐下。
“周延的夫人……如何了?”
毛草靈看著他,輕聲道:“陛下想聽真話?”
皇帝微微一怔,繼而苦笑。
“朕知道你想說什麽。朕也知道,周延的妻兒是無辜的。可律法就是律法,謀反之罪,必須嚴懲。否則,日後人人效仿,這江山還怎麽守?”
毛草靈沒有說話。
皇帝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靈兒,你是不是覺得朕太狠心了?”
毛草靈搖搖頭。
“臣妾隻是覺得……”她頓了頓,“那個孩子,才七八歲。”
皇帝沉默。
良久,他輕聲道:“朕知道。朕也於心不忍。可朕是皇帝,朕不能隻憑於心不忍做事。周延謀反,若朕輕縱了他的家眷,那些跟著平叛的將士會怎麽想?那些被周延害死的人會怎麽想?”
他看著她,目光中滿是疲憊。
“靈兒,做皇帝,有時候真的很累。”
毛草靈心中一軟,反握住他的手。
“臣妾知道。”
兩人相對無言,隻是靜靜坐著。
窗外,夜色漸濃。一輪明月緩緩升起,灑下滿院清輝。
毛草靈忽然想起什麽,輕聲道:“陛下,周延的夫人托臣妾轉告陛下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她不恨陛下。她說,她知道陛下是不得不這樣做。”
皇帝怔住了。
他看著毛草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她……真的這麽說?”
毛草靈點點頭。
皇帝沉默良久,長歎一聲。
“朕欠她的。”他低聲道,“朕欠她們母子一條命。”
毛草靈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柔而靜謐。
這一夜,皇帝留宿澄心閣。
半夜,毛草靈醒來,發現身邊的皇帝也醒著,正望著帳頂出神。
“陛下睡不著?”
皇帝轉過頭,看著她。
“靈兒,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毛草靈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沒有做錯。律法無情,但陛下已經盡力保全了那孩子的性命。這就夠了。”
皇帝苦笑。
“可朕還是覺得,欠他們的。”
毛草靈沒有說話,隻是靠進他懷裏。
皇帝摟著她,低聲道:“朕有時候想,若是有朝一日,朕也犯了錯,你會不會也這樣對朕?”
毛草靈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陛下不會犯錯。”
“萬一呢?”
“沒有萬一。”毛草靈一字一句道,“陛下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這輩子最信任的人。無論發生什麽,臣妾都會站在陛下身邊。”
皇帝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朕也是。”他輕聲道,“無論發生什麽,朕都會站在你身邊。”
月光靜靜灑落,籠罩著相擁的兩人。
窗外,秋風漸起,吹落幾片黃葉。可屋裏,卻溫暖如春。
翌日,毛草靈再次去了壽康宮。
太後依舊歪在軟榻上,撚著佛珠。見毛草靈進來,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尋找什麽。
毛草靈上前行禮,將那枚玉佩雙手奉還。
太後接過玉佩,握在掌心,沉默良久。
“她……還好嗎?”
“臣妾去看她時,她還好。隻是……”
“隻是什麽?”
毛草靈輕聲道:“隻是她問臣妾,好好的日子,怎麽就過成了這樣?”
太後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頓。
她閉上眼睛,許久沒有說話。
毛草靈靜靜站著,沒有打擾。
良久,太後睜開眼,將玉佩收進袖中。
“罷了。”她輕聲道,“這都是命。”
她看著毛草靈,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
“你做得很好。哀家沒看錯你。”
毛草靈低下頭,輕聲道:“臣妾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太後搖搖頭。
“這宮裏,能分清什麽是該做的事,什麽是不該做的事的人,不多。能做了該做的事,還能守住本心的人,更少。”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你好好待皇帝。他是個好孩子,就是心太軟。有你在身邊,哀家放心。”
毛草靈心頭一熱,鄭重行禮。
“臣妾謹遵太後教誨。”
從壽康宮出來,毛草靈站在宮門口,望著天空。
天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悠悠飄過。秋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幾乎忘記了昨夜的寒意。
她想起那個跪在稻草堆上的女子,想起那個在宮門外跪了一天一夜的孩子,想起太後眼中的疲憊與悲涼。
這深宮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每個人都在這權力的漩渦中掙紮求生。她也不例外。
可她能做的,就是守住本心,做該做的事。
僅此而已。
“娘娘,該迴去了。”春蘭輕聲提醒。
毛草靈點點頭,轉身往迴走。
路過禦花園時,她看見那叢菊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一片,在秋陽下格外耀眼。
她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娘娘喜歡這花?”春蘭問。
毛草靈搖搖頭,又點點頭。
“喜歡。”她輕聲道,“因為它開在秋天,開在最冷的時候。”
春蘭不太明白,但也沒有多問。
毛草靈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身後,菊花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向她告別。
又彷彿在告訴她——
無論前路如何,都要像這花一樣,在最冷的時候,開出最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