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善堂的事,比毛草靈預想的要難。
戶部的章程遞上來,她看過之後,眉頭就沒鬆開過。采苓在一旁研墨,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娘娘,可是有不妥?”
“不妥的地方多了。”毛草靈把章程往案上一放,“你看看,善堂設在城西,隻收七歲以下的孩子,每人每日供粗糧兩頓,冬日供炭三兩——這叫善堂?這叫施粥棚。”
采苓不敢接話。
毛草靈站起身,在殿內踱步。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心煩。立秋已過,暑氣卻半點不退,她手裏的團扇搖得飛快,額上還是沁出細汗。
“城西是什麽地方?貧民窟。七歲以下的孩子,爹孃死了,連個照應的都沒有,是得有人管。可那些七八歲、十來歲的呢?半大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人管,流落街頭,不是偷就是搶,早晚還得進大牢。”她站定,看向采苓,“你去把戶部尚書請來,就說我有話問他。”
采苓應了,轉身出去。
半個時辰後,戶部尚書周延躬身立在殿中,額頭上的汗比毛草靈還多。
“周大人,”毛草靈讓了座,又命人上茶,語氣和緩,“章程我看過了,寫得詳細,可見周大人是用了心的。”
周延鬆了口氣:“娘娘謬讚,這是臣分內之事。”
“隻是有幾處,我想請教周大人。”毛草靈拿起章程,“這‘七歲以下’的年紀,是怎麽定的?”
周延一愣,旋即解釋道:“迴娘娘,七歲以下的孩子,尚不懂事,無人照看便難以存活。七歲以上的,多少能做些活計,或乞討或幫工,不至於餓死。所以——”
“所以就把他們扔在外麵,自生自滅?”
周延語塞。
毛草靈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周大人,我不是責怪你。你按慣例辦事,沒有錯。但你想過沒有,那些七八歲的孩子,正是不大不小的年紀,最容易走上歪路。咱們不管他們,他們能做什麽?偷雞摸狗,入夥成賊,等長大了,不是流民就是匪患。到那時候再管,就晚了。”
周延沉默片刻,拱手道:“娘娘說的是。隻是……這善堂若收容到十二三歲,花銷就要翻倍。國庫雖然有餘銀,但各處都要用錢,臣實在是……”
“我知道。”毛草靈點點頭,“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按我的意思,把章程改一改——善堂分兩處,一處收七歲以下,一處收七歲以上、十五歲以下。大的那一處,不光要管吃住,還要教他們識字、學手藝。日後能自食其力了,再放出去。”
周延猶豫道:“娘娘,這花費……”
“我說了,銀子我來想辦法。”毛草靈笑了笑,“周大人隻管把章程擬好,三日後我親自呈給陛下。”
周延隻得應了,告退出去。
采苓忍不住問:“娘娘,您上哪兒想辦法去?國庫的銀子都有定數,總不能變出來吧?”
毛草靈沒答話,隻看著窗外的蟬,若有所思。
二
當晚,毛草靈去了皇帝的禦書房。
皇帝正在批奏摺,見她進來,擱下筆:“怎麽這個時辰過來?”
“有事跟你商量。”毛草靈在他對麵坐下,把善堂的事說了一遍,“……章程我已經讓周延去改了,隻是這銀子,得從別處想辦法。”
皇帝沉吟道:“抄家所得還剩多少?”
“我算過了,叛亂抄了四十七家,得銀一百三十萬兩。按周延新擬的章程,善堂一年開銷約摸八萬兩,加上建堂的費用,夠用十年。”毛草靈頓了頓,“但我不想動這筆銀子。”
“為何?”
“那是抄家得來的,是沾著血的。”毛草靈看著他,“用這筆銀子養孩子,我心裏不踏實。”
皇帝默然。半晌,他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毛草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去。皇帝接過,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抬頭上書“勸捐疏”三個字。
“勸捐?”皇帝挑眉。
“對。”毛草靈道,“京城富商多的是,平日裏賺得盆滿缽滿,遇事卻縮頭縮腦。這迴讓他們出點血,給善堂捐錢。捐得多的,我親自寫匾額送去,掛在他們鋪子裏——這不是錢能買來的體麵。”
皇帝看著那疏文,笑了:“你這是讓他們花錢買名聲。”
“名聲有什麽不好?”毛草靈也笑了,“他們要名聲,孩子們要飯吃,兩全其美。”
皇帝點點頭:“行,明日早朝,朕讓人宣讀此疏。”
“別急。”毛草靈按住他的手,“我還有一事。”
“何事?”
“我想讓那些捐錢的商戶,派人進善堂管事。”
皇帝一愣:“這……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毛草靈道,“商戶最會算賬,讓他們管錢糧,比官府的人還精細。再說,他們出了錢,也得出力。日後善堂辦得好,他們臉上也有光。這叫——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皇帝看著她,眼中滿是欣賞:“你這腦子,真不知是怎麽長的。”
毛草靈笑道:“怎麽長的?在宮裏這十年,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三
勸捐的事,進行得比預想的順利。
疏文在早朝宣讀後,戶部就忙開了。周延親自帶著人,一家一家登門拜訪那些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富商。起初還有人推三阻四,等聽說捐了錢能得鳳主娘娘親筆的匾額,態度就變了。
“鳳主娘娘親筆?”綢緞莊的趙老闆眼睛一亮,“真的?”
周延捋著鬍子:“千真萬確。趙老闆若是捐了,匾額上就寫‘積善之家’四個字,往後掛在大門上,那是何等的體麵。”
趙老闆當場拍板:“我捐五百兩!”
訊息傳開,登門捐款的人絡繹不絕。有捐三百兩的,有捐八百兩的,最闊氣的一家糧商,一口氣捐了兩千兩。
毛草靈說話算話,凡是捐了錢的,她都親自寫匾額。一連三天,她都在練字,寫得手腕都酸了。
“娘娘,您歇歇吧。”小月心疼道,“這都寫了二十幾塊了。”
“還有幾家呢。”毛草靈頭也不抬,“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
皇帝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伏案揮毫。案上堆著一疊寫好的匾額,“樂善好施”“仁心濟世”“積善之家”……字跡端正,雖不及名家,卻也自有一番風骨。
“寫得不錯。”皇帝走過去,拿起一塊端詳。
毛草靈擱下筆,揉了揉手腕:“手都酸了。”
皇帝握過她的手,輕輕揉著:“何必這麽累?讓翰林院的人寫就是了。”
“那不一樣。”毛草靈搖搖頭,“他們捐錢,是衝著我這個鳳主的名頭。我親自寫,才顯得有誠意。日後他們去善堂,也會更上心。”
皇帝歎了口氣:“你呀,就是太認真。”
“不認真怎麽行?”毛草靈笑道,“那些孩子,可都等著呢。”
四
善堂選址的事,毛草靈親自去看了。
城東有一處空著的官舍,原是某位獲罪官員的宅邸,地方寬敞,前後三進,正適合做善堂。她帶著周延和幾個戶部官員,裏裏外外轉了一圈。
“這地方不錯。”她指著前院,“這兒改成學堂,擺上桌椅,讓孩子們讀書識字。後院做宿舍,男娃女娃分開住。東廂做夥房,西廂做庫房——”
“娘娘,”周延打斷她,“這宅子原本是二品官的府邸,改成善堂,會不會太……”
“太什麽?”毛草靈看他。
周延猶豫道:“太……委屈了?”
毛草靈笑了:“周大人,房子是給人住的。二品官住得,孩子就住不得?再說,這些孩子從小受苦,讓他們住得好一點,有什麽不好?”
周延無話可說,隻得點頭稱是。
毛草靈又看了看後院,忽然問:“這後院怎麽有口井?”
“迴娘娘,這是原本府裏的水井。”陪同的小吏答道。
“井口得加蓋,別讓孩子們貪玩掉進去。”毛草靈吩咐道,“還有,院子裏那些假山石,棱角太尖的,都打磨一遍。孩子跑跳容易磕著。”
小吏一一記下。
從官捨出來,毛草靈又去了城西。那邊另有一處空地,打算建收七歲以下幼童的善堂。地方比城東小些,但勝在清淨,離醫館也近,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方便照看。
“這兒離惠民醫館多遠?”她問。
“隔兩條街,走著一刻鍾就到。”周延答道。
毛草靈點點頭:“迴頭跟太醫院說一聲,每月派醫師來善堂巡診一迴。孩子們身子弱,容易生病,耽誤不得。”
周延應了,心中卻暗暗咋舌:這位娘娘想得可真細。
五
迴宮的路上,毛草靈靠在馬車裏,閉目養神。
這些天連軸轉,她確實累了。但心裏是充實的——那些孩子,很快就有地方住了,有飯吃了,有書讀了。一想到這個,再累也值得。
馬車忽然停了。
“怎麽了?”毛草靈睜開眼。
采苓掀起車簾看了一眼,迴頭道:“娘娘,前頭圍了一群人,好像是……是有人跪著。”
毛草靈一愣,吩咐道:“停車,我下去看看。”
采苓想攔,她已經掀簾下去了。
街邊果然圍了一群人,中間跪著一個婦人,懷裏抱著個孩子。那婦人衣衫破舊,臉色蠟黃,抱著孩子的手卻在發抖。孩子約莫三四歲,瘦得皮包骨頭,閉著眼,也不知是睡著還是昏著。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娃……”婦人哭得聲音都啞了,“我男人死了,我一個人拉扯他,實在沒辦法了……”
圍觀的人有的歎氣,有的搖頭,卻沒人上前。
毛草靈走過去,蹲下身:“大嫂,這孩子怎麽了?”
婦人抬頭,見是個衣著體麵的年輕婦人,愣了愣,旋即哭道:“他、他發熱三天了,我沒錢請大夫,實在沒辦法了……”
毛草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她迴頭吩咐采苓:“快,去請大夫。”
采苓應了,快步跑開。
毛草靈扶起婦人:“別跪著了,找個地方坐下說話。”
旁邊有個茶攤,她讓婦人坐下,又要了碗水。婦人喝了幾口,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抽抽噎噎地把事說了。
原來她男人前年病死,家裏沒了頂梁柱,她靠給人漿洗衣裳勉強餬口。前些日子孩子病了,她賣了僅有的幾件衣裳湊錢抓藥,吃了也不見好。今天實在走投無路,才跪在街上求人。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婦人說著又哭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毛草靈聽著,心裏一陣酸楚。
這時采苓領著大夫來了。大夫看了看孩子,說是風寒入裏,再拖幾天就沒救了。開了方子,又囑咐了怎麽照顧,這才離去。
毛草靈對婦人道:“大嫂,孩子看病要錢,你家又沒個依靠,以後怎麽辦?”
婦人茫然地搖頭:“我、我不知道……”
“我給你指條路。”毛草靈道,“城東要新開一所善堂,收留無依無靠的孩子。你家這孩子若是願意,可以送去。你在裏頭幫忙幹活,也能照看他。”
婦人愣住:“善堂?那、那要錢嗎?”
“不要錢,白吃白住。”毛草靈道,“裏頭還教孩子識字學藝,日後能自食其力。”
婦人“撲通”一聲又跪下了,磕頭如搗蒜:“恩人!恩人!我、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
毛草靈連忙扶起她:“別這樣,快起來。孩子要緊。”
她讓采苓給了婦人一些碎銀,又囑咐大夫這幾日多去照看,這才上了馬車。
馬車重新啟動,毛草靈靠在車壁上,久久沒有說話。
采苓忍不住道:“娘娘,您心腸太好了。這街上可憐人多了,您幫得過來嗎?”
毛草靈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輕聲道:“幫一個是一個。”
采苓不說話了。
馬車轔轔前行,駛向那高高的宮牆。
六
善堂開張那日,是個好天。
秋高氣爽,陽光和暖。城東的官舍門前張燈結彩,鞭炮劈裏啪啦響了半天,引得好些百姓圍觀。
毛草靈沒有出麵——她是鳳主,不便在公眾場合拋頭露麵。但匾額是她親自寫的,“幼幼堂”三個大字,端端正正掛在門楣上。
第一批入堂的孩子,有二十三個。有像狗蛋那樣的孤兒,有像茶攤婦人那樣家貧養不起的,也有被人從街上撿來的棄嬰。
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才三個月。
毛草靈站在對麵的茶樓二層,透過窗欞看著那些孩子。他們有的怯生生地往裏走,有的大哭著不肯鬆開大人的手,有的東張西望,眼裏滿是好奇。
“看什麽呢?”皇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毛草靈迴頭,見他不知什麽時候來了,站在門口,含笑看著她。
“你怎麽來了?”她有些驚訝。
“來看看。”皇帝走到窗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看你忙了這麽多天的成果。”
毛草靈轉迴頭,繼續看著窗外:“二十三個孩子。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人管。”
皇帝握住她的手:“是你救的。”
“不是我。”毛草靈搖搖頭,“是他們命不該絕。”
皇帝沒說話,隻靜靜陪著她站著。
樓下,一個小男孩忽然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隔得遠,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陽光下,一動不動。
毛草靈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剛被賣到青樓時的樣子。也是這麽小,也是這麽茫然,也是這麽站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但那個地方,不是善堂。
她深吸一口氣,對皇帝道:“我想給這些孩子立個規矩。”
“什麽規矩?”
“每年立秋這日,善堂要開一次‘出堂會’。”毛草靈道,“年滿十五歲的孩子,若是學成了手藝,能自食其力了,就放出去。放出去之前,每人給一套新衣裳、二兩銀子、一張薦書。日後遇到難處,還可以迴來求助。”
皇帝點點頭:“這主意不錯。”
“還有。”毛草靈頓了頓,“我想讓這些孩子,都姓‘安’。”
皇帝一愣:“安?”
“平安的安。”毛草靈看著他,“他們沒有爹孃,沒有姓氏,這輩子被人叫‘野種’‘賤種’。我想讓他們有個姓,堂堂正正的姓。日後走出去,人家問叫什麽,能挺起胸膛說——我姓安,我叫安什麽什麽。”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你想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人盼著他們平安。”
毛草靈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皇帝把她攬進懷裏,什麽都沒說。
窗外,陽光正好。
七
從茶樓出來,兩人沒有坐車,沿著街慢慢走。
“今日怎麽有空出來?”毛草靈問。
“朝裏沒什麽大事。”皇帝道,“再說,你忙了這麽多天,朕總得來看看。”
毛草靈笑了笑,沒說話。
走了一陣,皇帝忽然道:“朕今日收到一封信。”
“誰的?”
“你爹的。”
毛草靈腳步一頓。
皇帝從袖中取出信,遞給她。毛草靈接過,信封上確實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那是在落葉裏練了無數遍才練出來的字。
她沒有立刻拆開,隻是握在手裏。
“不看看?”皇帝問。
“迴去再看。”毛草靈把信收好,“現在看了,怕忍不住哭。”
皇帝笑了:“哭就哭,朕又不是沒見過你哭。”
毛草靈瞪他一眼:“誰哭了?我才沒哭。”
兩人說說笑笑,往皇宮方向走去。
身後,善堂裏隱隱傳來孩子的笑聲。那笑聲稚嫩、清脆,像秋天的第一縷風,吹散了所有的陰霾。
毛草靈迴頭看了一眼。
二十三個孩子,二十三條命。以後還會有更多。
這條路,她會一直走下去。
八
當晚,毛草靈獨自坐在燈下,拆開了父親的信。
信不長,隻有一頁紙。字跡歪歪扭扭,有幾處還有塗改的痕跡——父親寫字還是不熟練,但比從前好多了。
“吾兒見信如晤:
聞你平安,我心甚慰。叛亂之事,我在唐國亦有耳聞,日日為你擔憂。今日得你平安信,方纔放下心來。
你在那邊做了許多好事,修渠鋪路,賑災濟民,我都聽說了。我兒有出息,為父臉上有光。
我在唐國一切都好,公主待我如家人,吃穿不愁。隻是常常想你,想得睡不著覺。十年了,你瘦了沒有?白了頭發沒有?你小時候最愛吃糖葫蘆,那邊有賣的嗎?
你留在那邊,我不怪你。你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隻要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爹等你迴來看看。
父字”
毛草靈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十年了。
父親的字,比十年前工整了。信裏的牽掛,比十年前更深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她去買糖葫蘆的樣子。想起後來,父親佝僂著背掃落葉的樣子。想起那封信裏,他說的“我等你”。
她伏在案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小月在外間聽見動靜,輕輕敲了敲門:“娘娘?”
毛草靈沒有應。
小月沒有再敲,隻是悄悄把門推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又輕輕掩上了。
夜深了。
皇宮裏靜悄悄的,隻有秋蟲在窗外唧唧地叫著。
毛草靈哭夠了,擦了擦眼淚,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信摺好,貼身放著。
明年立秋,善堂還會開“出堂會”。那些孩子會走出去,開始新的人生。
而她,也會繼續走下去。
為了這些孩子。
為了父親那句“我等你”。
為了這片土地上,所有需要她的人。
(番外第1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