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紫宸殿,這是我入主中宮以來見過最盛大的場麵。
三百六十盞琉璃宮燈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蟠龍柱上纏繞的並非往日的紅綢,而是從波斯進貢的金絲絨緞,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禦階之下,文臣武將分列兩排,麵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炙羊肉、蒸鹿尾、酥酪蟬等珍饈美饌,酒香混著肉香在殿內彌漫,連呼吸都帶著三分醉意。
我端坐在皇帝身側,身上這套鳳穿牡丹的翟衣足有十二層,壓得我肩頸發酸。但麵上仍要保持得體的微笑——這場宴席是為慶祝北境大捷而設,我是皇後,自然要以最雍容的姿態出現在群臣麵前。
“皇後今日氣色極好。”皇帝忽然側過身,在我耳邊低語,呼吸間帶著溫熱的酒氣,“這身衣裳襯你。”
我微微偏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眸。燭火在他眼中跳躍,竟讓我有一瞬的恍惚。十年了,這個男人的眼睛還是這樣好看,看我的時候,彷彿天地間隻剩我一人。
“陛下醉了。”我垂下眼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才剛開始,小心被禦史參奏君前失儀。”
皇帝低笑出聲,隨即正色,端起酒樽起身:“眾卿——”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起身舉杯。
“此戰大捷,全賴將士用命,百姓同心。”皇帝的聲音沉穩有力,在殿中迴蕩,“朕與皇後,敬諸位一杯。”
群臣山呼萬歲,飲盡杯中酒。
我亦舉杯,卻在飲酒的間隙掃視殿內。這種場合,表麵越是花團錦簇,暗地裏越要眼觀六路。這是我在後宮十年學會的生存之道。
視線掠過武將席位時,我在第三排看見一個陌生麵孔。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麵容剛毅,身著四品武官服,正低頭飲酒。奇怪的是,他的動作與其他武將格格不入——旁人飲酒時目光都注視著禦階,他卻始終垂著眼,彷彿在刻意躲避什麽。
“那是誰?”我輕聲問身側的掌事姑姑雲袖。
雲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低聲道:“迴娘娘,是北境新提拔的將領,姓周,單名一個悍字。此番戰功卓著,破格入京受賞。”
周悍。我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總覺得哪裏不對。北境將領,戰功卓著,四品武官——這些都沒問題,可為何他周身透著一股違和感?
“娘娘?”雲袖見我出神,輕聲喚道。
我迴過神來,搖搖頭:“無事,許是我想多了。”
宴席繼續進行,教坊司的樂師奏起《破陣樂》,舞者們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在大殿中央表演戰陣之舞。鏗鏘的鼓點中,群臣推杯換盞,氣氛愈發熱烈。
皇帝被幾位老臣圍住敬酒,我趁機起身更衣。
出了紫宸殿,夜風拂麵,驅散了幾分酒意。我沿著迴廊緩緩而行,宮人們遠遠跟在身後。走了十幾步,忽然聽見假山後有人低語。
“……按計劃行事。”
“可今夜宮中戒備森嚴……”
“越是這樣越容易混水摸魚。慶功宴上,誰會注意一個死人?”
我腳步一頓,心跳驟然加快。雲袖正要出聲嗬斥,被我抬手製止。我屏息凝神,想聽清更多,可那兩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遠去。
“娘娘?”雲袖臉色發白,“奴婢去叫侍衛——”
“不必。”我冷靜下來,腦中飛快轉動。按計劃行事?死人?今夜是慶功宴,若真有人要渾水摸魚,最可能的目標是——
皇帝。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麵上仍不動聲色:“你親自去禦前,告訴陛下,就說我有些不適,請他少飲酒。另外,讓禁軍統領暗中加強紫宸殿周圍的警戒,不要打草驚蛇。”
雲袖領命而去。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轉身往紫宸殿走去。
迴到殿內,一切如常。舞者已經退下,換上了雜耍藝人,正表演吞刀吐火的絕技。群臣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我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掃向武將席位。周悍還在那裏,仍然低著頭,麵前的酒幾乎沒動。更奇怪的是,他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兩個年輕武將,三人雖不交談,但坐姿出奇一致——身體微微前傾,右手都放在膝蓋上,彷彿隨時準備起身。
這是行伍之人的習慣,本不奇怪。可在這種場合,真正的武將應該是放鬆的,飲酒吃肉,高聲談笑。而他們——像是在等待什麽訊號。
“娘娘。”雲袖迴來了,在我耳邊低語,“陛下知道了,讓娘娘放心。禁軍已經暗中部署,就等魚兒上鉤。”
我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中的不安。若真有人謀反,此刻殿內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們的人。可皇帝為何不立即收網?他在等什麽?
雜耍藝人退下,接下來是劍器舞。一名女伶身著大紅勁裝,手持雙劍,隨著急促的鼓點旋身起舞。劍光如雪,在她周身織成一道銀色的光網,引得群臣陣陣驚歎。
我卻在此時注意到,周悍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舞動的女伶,直直看向禦階。那眼神太過銳利,像獵人盯著獵物。我下意識握住袖中的短刃——這是當年和親路上遇險後,皇帝親手給我防身的,十年來從未離身。
鼓點越來越急,女伶的身形越來越快,劍光幾乎連成一片。群臣看得如癡如醉,連皇帝都微微前傾身體,似在讚歎。
就在劍光最盛的一刻——
女伶忽然騰空而起,雙劍脫手,化作兩道銀芒,直直向禦階射來!
“護駕!”
幾乎在同一瞬間,周悍及他身邊的兩個武將霍然起身,卻不是衝向禦階,而是轉身撲向身後的幾名文官!
劍光擦過我的鬢邊,釘在身後的蟠龍柱上,嗡嗡作響。雲袖驚呼一聲擋在我身前,而我已拔出短刃,另一隻手拉住皇帝的手臂將他往後一帶。
“別動。”我低聲道,擋在他身前,目光掃視殿內。
場麵已經徹底亂了。禁軍從四麵八方湧出,將禦階圍得水泄不通。而周悍那邊,三人已經製服了三個文官,正將人按在地上。
“娘娘!”雲袖顫抖著聲音,“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卻看見被周悍按住的三人中,有一人忽然抬起頭,死死盯著我這邊。那眼神裏有驚懼、有憤怒,還有一絲詭異的笑意。
“皇後小心!”
周悍的聲音剛落,我就聽見身後傳來破空之聲。來不及多想,我抱著皇帝就地一滾,一支弩箭擦著我的肩膀掠過,射穿了身後的屏風。
“有刺客!”禁軍統領的聲音都變了調,“保護陛下和娘娘!”
更多的禁軍湧來,人牆將我們團團圍住。我從縫隙中看去,隻見紫宸殿的橫梁上,不知何時多了七八個黑衣人,正往下放弩箭。
“周悍!拿下他們!”皇帝厲聲道。
周悍應聲而起,帶著手下與禁軍配合,開始圍剿梁上的刺客。這些人顯然是死士,被射中後直接從梁上墜落,摔死在大殿中央,鮮血濺在方纔歌舞昇平的金磚上,觸目驚心。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刺客都被擊殺或擒獲。為首的刺客被押到禦階前,我認出正是方纔被周悍按住的三人之一。
“說,誰指使你的?”皇帝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那人抬起頭,目光掠過皇帝,最後落在我身上。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詭異:“皇後娘娘好手段,十年前能從那地方爬出來,十年後還能讓陛下對你死心塌地。可惜——你救不了他。”
“放肆!”禁軍統領一腳踹在他膝窩,迫使他跪下。
那人跪著,卻仍然笑著:“娘娘可知,今夜這出戲,本就是為你準備的?陛下若死,你就是禍害國家地妖後;你若死,陛下痛失所愛。無論如何,總有一傷。”
我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簡單的謀反,這是衝著我來的。或者說,衝著皇帝對我的感情來的。
“拖下去,嚴加審問。”皇帝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涼,但很穩。
那人被拖走,殿內漸漸安靜下來。群臣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我看著滿地的狼藉,又看看身旁的皇帝,忽然覺得很累。
“都退下吧。”皇帝沉聲道,“今夜之事,不得外傳。周悍留下。”
群臣如蒙大赦,魚貫退出。片刻後,殿內隻剩下禁軍、周悍,以及我們二人。
“說吧。”皇帝鬆開我的手,走到周悍麵前,“你是如何察覺的?”
周悍單膝跪地,抱拳道:“迴陛下,臣在北境時就發現軍中有異動,有人暗中聯絡將領,許以重利。臣將計就計,假意投靠,這才得知他們要趁慶功宴動手。原本的計劃是讓刺客刺殺陛下,再讓被收買的文官出麵,指認皇後娘娘是幕後主使——他們偽造了娘娘與北境敵軍往來的書信。”
我聽得心驚。好毒辣的計策,既要皇帝的命,又要我的名聲。若真讓他們得手,即便皇帝不死,我被誣陷通敵,也難逃一死。
“書信呢?”我問。
“已經截獲。”周悍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臣鬥膽,尚未拆看。”
禁軍統領接過,轉呈給我。我抽出信箋,隻看了幾行,就冷笑出聲。這字跡模仿得極像,但有一個破綻——我寫信時從不署名“草靈”,而是用“鳳君”這個隻有皇帝知道的別號。
“偽造之人不知此事。”我將信遞給皇帝,“反倒幫了我們。”
皇帝看了,也笑了,隻是笑意不達眼底:“查。從偽造書信的人查起,一個都不許放過。”
周悍領命,卻又遲疑道:“陛下,那被收買的三人……”
“先關著。”皇帝擺手,“朕要知道他們背後是誰。”
周悍退下後,殿內隻剩下我和皇帝。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的鬢角有了幾根白發。十年了,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帝王,眉宇間多了滄桑,也多了疲憊。
“嚇著了?”他走過來,抬手撫了撫我的臉。
我搖頭,又點頭:“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後怕。”
“怕什麽?”
“怕你真出事。”我握住他的手,“方纔那一箭,若是衝著你來……”
“可它是衝著你來的。”皇帝打斷我,目光幽深,“草靈,你若出事,我怎麽辦?”
我一愣,隨即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酸。十年了,我們之間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和親公主與異國帝王”的戲碼,而是真真切切地融入了彼此的生命。
“所以我們都得好好活著。”我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活到白發蒼蒼,活到兒孫滿堂。”
皇帝攬住我的腰,將頭埋在我頸間,悶悶地“嗯”了一聲。
殿外,夜風拂過,吹散了血腥氣。宮人們悄無聲息地收拾著殘局,將沾血的金磚換下,重新擺上嶄新的地毯。明日天亮,這裏將看不出任何痕跡,彷彿今夜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而我靠在皇帝懷中,想著方纔那個刺客的話——“十年前能從那地方爬出來”。
他知道我的底細。或者說,今夜這場陰謀,背後的人知道我的底細。可那又如何?我毛草靈從青樓走到皇後之位,靠的不是身世清白,而是這顆永遠不會認輸的心。
“在想什麽?”皇帝問。
“在想明日早朝怎麽跟大臣們解釋。”我抬起頭,“慶功宴變刺殺宴,總得有個說法。”
“就說有亂黨餘孽作祟,已經伏法。”皇帝說得輕描淡寫,“至於那些被收買的文官,一個都跑不了。”
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那個周悍,可以信任嗎?”
皇帝沉默片刻:“他是周老將軍的遺腹子,周家滿門忠烈,應該沒問題。不過——我會讓人再查查。”
“小心為上。”
“嗯。”
我們相視一笑,在滿殿狼藉中牽著手,慢慢往寢殿走去。身後,宮人們還在忙碌;遠處,夜色深沉如墨,但我知道,黎明終會到來。
而在這黎明到來之前,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一起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