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大捷後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格外早。
二月剛過，禦花園裏的桃花便爭相開了，粉白一片，風吹過便落得滿地花瓣。毛草靈站在廊下看宮人們掃花，心裏卻想著另一件事——這幾日朝堂上關於邊關將領的爭議，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
仗打完了，功臣怎麽賞？
按理說，此次大勝，領兵的李將軍當居首功。此人驍勇善戰，在邊關戍守十餘年，此次更是親率三千精兵繞道敵後，一舉燒了敵軍糧草，這纔有了後來的大捷。可問題也出在這裏——李將軍在軍中威望太高，高到讓朝中不少大臣心裏發慌。
“功高震主”四個字，從來都是做皇帝的大忌。
毛草靈知道皇帝這幾日煩悶。昨夜裏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問起，他隻說沒事，讓她先睡。可她哪能真睡？後半夜便聽見他歎氣，歎得她心裏也跟著揪。
“娘娘，陛下下了早朝，往這邊來了。”青竹過來稟報。
毛草靈點點頭，整了整衣裙，往院門口迎去。
皇帝來得很快，步子邁得又急又重，臉色也不大好看。毛草靈一看便知，今兒早朝又吵得不輕。
“怎麽了？”她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又是為李將軍的事？”
皇帝歎了口氣，任她挽著往屋裏走：“今日有人彈劾李將軍，說他在邊關私設稅卡，中飽私囊。朕讓人去查，結果是誣告。可還沒等朕鬆口氣，又有人提他當年抗旨出兵的事。”
“抗旨出兵？”毛草靈微怔，“什麽時候的事？”
“三年前。”皇帝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那時北狄來犯，朕讓他按兵不動，等援軍到了再出擊。他卻說戰機稍縱即逝，等不得了，擅自出兵，打了勝仗迴來。當時朕念他有功，沒有追究，如今卻被翻了出來。”
毛草靈沉默了。
她明白皇帝的難處。李將軍確實有功，也確實忠心，可他那股子我行我素的勁兒，對任何一個皇帝來說都是如鯁在喉。今日他能抗旨出兵打勝仗，明日呢？若他哪天覺得皇帝的決定是錯的，會不會也抗旨？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這是權力的底線。
“你想怎麽辦？”她輕聲問。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朕若罰他，寒了邊關將士的心；朕若不罰，朝中那些老臣又要說朕縱容武將、養虎為患。”
毛草靈想了想，在他身邊坐下：“我倒有個主意。”
“哦？”
“你既要安撫邊關將士，又要堵朝臣的嘴，不如把李將軍調迴京城。”毛草靈緩緩道，“明升暗降，給個虛職，讓他留在京城享福。邊關那邊，再派個年輕將領去接手。這樣既全了他的功勞，又解了你的擔憂。”
皇帝沉吟片刻：“李將軍那人，怕是不願迴來。他在邊關待了十幾年，早就把那兒當家了。”
“那得看你怎麽跟他說。”毛草靈笑了，“你若是說‘朕怕你功高震主，把你調迴來看著’，他自然不願。你若是說‘朕需要你迴京幫朕整頓軍務、培養新將’，那就是另一迴事了。”
皇帝看著她，眼裏漸漸有了笑意：“還是你聰明。”
“那當然。”毛草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不然怎麽當你皇後？”
皇帝被她逗笑了，伸手攬過她的肩，在她額上親了一下：“行，朕聽皇後的。”
毛草靈躲了躲，沒躲開，索性由他去。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瓣兒被風吹進來，落在他們腳邊。她忽然想起什麽，問道：“對了，那個告李將軍的人，你打算怎麽辦？”
皇帝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也冷了下來：“查清楚了，是兵部侍郎的人。他兒子想去邊關鍍金，李將軍沒收，懷恨在心。”
“你打算處置他？”
“正在想。”皇帝靠進椅背，目光微沉，“此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心思太多，總想著往上爬。朕本想用他，現在看來，倒要再看看。”
毛草靈點點頭，沒再說話。她不是那種喜歡幹預朝政的人，隻是偶爾給皇帝提個醒。她知道，他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而不是一個指手畫腳的人。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有太監來報：“陛下，李將軍求見，說是來請罪的。”
皇帝和毛草靈對視一眼，都微微詫異。
“請罪？”皇帝坐直身子，“他請什麽罪？”
“奴纔不知，李將軍隻說有要事麵聖。”
皇帝沉吟片刻，道：“讓他進來吧。”
毛草靈本想迴避，皇帝卻拉住她：“你留下。”
李將軍進來時，身上還穿著戎裝，風塵仆仆，一看便是剛從邊關趕迴來。他走到殿中，二話不說便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陛下，臣有罪。”
皇帝皺眉：“李將軍何罪之有？”
李將軍抬起頭，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神卻很坦然：“臣知道朝中有人在彈劾臣。臣在邊關十幾年，行事難免有不當之處，請陛下降罪。”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些彈劾，朕查過了，多是誣告。”
“臣知道。”李將軍道，“但臣確實有罪。三年前抗旨出兵，是臣的錯。當時臣隻想著戰機不可失，卻忘了陛下的旨意。臣這些年每每想起，都覺得愧對陛下信任。”
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你可知道，你這一請罪，朕反而不好辦了？”
李將軍愣了愣。
毛草靈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李將軍，陛下若要罰你，三年前就罰了。如今不罰，是念在你忠心為國。你這一請罪，倒讓陛下為難——不罰你，顯得朝令夕改；罰你，又不忍心。”
李將軍看向她，眼裏閃過一絲感激：“皇後娘娘明鑒。臣不是想讓陛下為難，隻是心裏過意不去。”
皇帝歎了口氣，起身走到他麵前，親手將他扶起來：“李將軍，你在邊關十幾年，吃的苦、受的罪，朕都知道。你抗旨出兵，是為國，不是為私。朕不怪你。”
李將軍眼眶微微泛紅：“陛下……”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邊關苦寒，你年紀也不小了，朕想把你調迴京城。兵部尚書年事已高，朕想讓你去兵部曆練曆練，日後也好接他的班。”
李將軍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安排。
毛草靈在一旁暗暗點頭。皇帝這番話，既給了台階，又給了甜頭，比直接說“明升暗降”高明多了。
“陛下……”李將軍聲音有些哽咽，“臣、臣在邊關待慣了，怕是不習慣京城……”
“不習慣可以慢慢習慣。”皇帝拍拍他的肩，“朕需要你在身邊，幫朕看著那些年輕的將領。邊關那邊，朕會派個年輕能幹的去，你有空也可以迴去看看。”
李將軍沉默良久，終於重重點頭：“臣遵旨。”
等他退下後，毛草靈走到皇帝身邊，輕聲道：“你這招高明。”
皇帝苦笑：“高明什麽？不過是權衡之術罷了。他是忠臣，朕卻要把他調離他待了十幾年的地方，朕心裏也不好受。”
毛草靈握住他的手：“他知道你的難處，也領你的情。你沒看他剛才那樣，都快哭了。”
皇帝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毛草靈探頭一看，原來是幾個小太監在禦花園裏放風箏。那風箏做得粗糙，卻飛得極高，在藍天白雲間搖搖晃晃。
皇帝也看到了，忽然道：“朕小時候也放過風箏。”
毛草靈驚訝地看向他：“你？”
“怎麽，朕不能放風箏？”皇帝失笑，“那時朕還不是太子，先帝也沒那麽看重朕，朕常和幾個兄弟在禦花園裏放風箏。後來先帝立了太子，朕就再也沒放過。”
毛草靈聽著，心裏有些發酸。她知道他的過往，知道他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氣。
“現在想放嗎？”她忽然問。
皇帝愣了愣：“現在？”
“對啊。”毛草靈來了興致，拉著他就往外走，“走，咱們放風箏去。”
“這……朕是皇帝……”
“皇帝怎麽了？皇帝就不能放風箏了？”毛草靈不管不顧地拉著他出了門，“你剛才還說懷念小時候呢，這會兒又擺起皇帝架子了？”
皇帝被她拉著走，嘴上說著“胡鬧”，眼裏卻帶著笑意。
到了禦花園，那幾個小太監見皇帝和皇後來了，嚇得跪了一地。毛草靈讓他們起來，又讓人拿來一個新的風箏，親手遞給皇帝。
“給，你放。”
皇帝看著手裏的風箏，有些哭笑不得：“朕都多少年沒放過了，早忘了怎麽放。”
“我教你。”毛草靈接過風箏線軸，一邊示範一邊道，“你拿著風箏跑起來，跑得快了，它就飛起來了。”
皇帝接過風箏，在空地上跑了幾步，那風箏卻怎麽也飛不起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毛草靈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你跑得太慢了，快點快點！”
皇帝不服氣，又跑了一次，這迴跑得快了，風箏果然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他一邊放線一邊跑，那風箏越飛越高，漸漸成了天上一個小小的黑點。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毛草靈拍手叫道。
皇帝迴頭看她，她站在桃花樹下，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陽光透過花瓣灑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這麽多年，他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習慣了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裏。可在她麵前，他可以放下那些防備，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跑著放風箏，可以笑，可以鬧，可以什麽都不想。
“陛下，愣著幹什麽？快放線啊，風箏要掉下來了！”毛草靈的聲音把他拉迴現實。
他趕緊放線，那風箏在空中晃了晃，又穩穩地飛了上去。
這一天，皇帝和皇後在禦花園裏放了一下午的風箏。宮人們遠遠地看著，都不敢靠近，隻隱約聽見皇後爽朗的笑聲和皇帝無奈的抱怨聲。
後來有人問起，那天陛下和娘娘都說了些什麽？宮人們搖頭，說不知道，隻看見陛下的風箏放得比誰都高，娘孃的笑聲比誰都響。
傍晚時分，風箏收了，皇帝和毛草靈並肩往迴走。
“今天高興嗎？”毛草靈問他。
皇帝想了想，點點頭：“高興。”
“那就好。”毛草靈挽著他的手臂，“以後你要是煩了，咱們就來放風箏。天大地大，總有能讓咱們喘口氣的地方。”
皇帝看著她，忽然停下腳步。
“草靈。”
“嗯？”
“謝謝你。”
毛草靈愣了愣，隨即笑了：“謝我什麽？”
皇帝沒有迴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謝你陪我走過這十年，謝你讓我知道，做皇帝也可以有真心，謝你在這深宮裏，給我一個可以喘口氣的地方。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毛草靈都懂。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走吧，迴去用晚膳。今兒禦膳房做了你愛吃的鬆鼠鱖魚，再不去就涼了。”
皇帝笑了，任由她拉著自己往前走。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輩子也分不開的樣子。
春風拂過禦花園，桃花瓣落了他們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