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的冬天總是來得分外早。
十月未盡,第一場大雪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將整座皇城裹進一片銀白之中。邊關戰事初定,毛草靈從軍營迴來的第三日,便遇上了這場大雪。
禦書房裏炭火燒得正旺,她窩在軟榻上翻看這幾日積壓的奏摺,不時伸手去夠旁邊幾案上的熱茶。窗外雪落無聲,偶爾有值守的侍衛走過,靴子踩在雪地裏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娘娘,陛下派人來說,今晚要與幾位大臣議事,恐不能陪娘娘用晚膳了。”貼身宮女青竹挑簾進來,輕聲稟報。
毛草靈頭也不抬,隻“嗯”了一聲。自打從邊關迴來,皇帝便忙得腳不沾地——戰後犒賞、陣亡將士撫恤、邊境防線重整,哪一樁不得他親自過問?她自然理解,隻是心裏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在邊關那一個月,雖然日日麵對的是軍務和戰報,但每晚他總會抽出時間,與她並肩坐在營帳外看星星。他說,邊關的星星比皇城的亮,因為沒有那麽多燈火擾著。她笑他,明明是皇帝,說起話來倒像個詩人。
“那娘娘今晚想用些什麽?”青竹又問。
“隨便吧,沒什麽胃口。”毛草靈翻過一頁奏摺,“讓禦膳房簡單做些湯羹就好。”
青竹應聲退下,毛草靈卻再看不進去奏摺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夾著雪沫撲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十年了。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微微怔住。從那個糊裏糊塗穿越而來的現代靈魂,到青樓裏戰戰兢兢的小丫頭,再到冒充公主遠嫁和親的“假皇後”——這一路走來,竟已過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她,絕不會想到自己會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根來,更不會想到,她會真心實意地將這裏稱為“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毛草靈正欲關窗,卻見遠處有個人影踏雪而來,步子邁得又急又快,玄色的鬥篷在風雪中翻飛如蝶。
她眯起眼,待那人走近了些,纔看清是誰。
是皇帝。
他不是說要議事嗎?怎麽這個時辰過來了?
毛草靈來不及多想,趕緊開了門迎出去。皇帝已經走上台階,肩上落滿了雪,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細碎的冰晶,卻還衝她笑:“朕估摸著你該悶了,過來看看。”
“不是說議事嗎?”毛草靈一邊幫他解鬥篷,一邊嗔怪,“這麽大的雪,也不打個傘。”
“議完了。”皇帝說得輕描淡寫,任由她將自己身上的雪拍落,“原本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些老生常談。朕惦記著你一個人用膳冷清,就趕緊過來了。”
毛草靈的手頓了一下,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瞬間被填得滿滿當當。她垂下眼,掩飾眼底的暖意,嘴上卻道:“我哪就冷清了?青竹她們陪著呢。”
“那不一樣。”皇帝握住她的手,眉頭微皺,“手這麽涼,又在窗邊站著了吧?”
毛草靈心虛地沒說話。
皇帝歎了口氣,拉著她往屋裏走,一邊吩咐青竹:“讓人把晚膳傳到這邊來,再添個炭盆。”
晚膳擺上來時,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毛草靈看著滿桌的菜,有些哭笑不得:“這麽多,咱們兩個人怎麽吃得完?”
“你從邊關迴來瘦了一圈,得好好補補。”皇帝親自給她盛了碗湯,“這是禦膳房新學的做法,用老母雞吊的湯底,加了參片和枸杞,你嚐嚐。”
毛草靈接過碗,喝了一口,確實鮮美。她抬眼看向對麵的人——燭光映著他的側臉,比十年前成熟了許多,眉眼間多了幾分威嚴,可看她的眼神,還是和當年在青樓初見時一樣,帶著毫不掩飾的溫柔。
“看什麽?”皇帝察覺到她的目光,挑眉問道。
“看你。”毛草靈坦然答道,“看你這個皇帝,怎麽有空陪我用膳。”
“朕這個皇帝,再忙也得陪皇後用膳。”皇帝放下筷子,“不然皇後生氣了,朕可哄不好。”
毛草靈噗嗤一聲笑了:“我什麽時候生過你的氣?”
“沒生過?”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那上個月,是誰三天沒理朕?”
毛草靈噎了一下。上個月,是因為皇帝多看了新入宮的舞姬兩眼,她心裏不舒服,便藉口身體不適,躲了他三天。後來是他親自端著藥碗到她寢宮,低聲下氣地解釋了一晚上,她才“勉為其難”地原諒了他。
“那能怪我嗎?”毛草靈理直氣壯,“誰讓你盯著人家看的?”
“朕那是看她的舞姿,想著能不能學來給你解悶。”皇帝無奈道,“誰知道你醋勁兒這麽大。”
毛草靈被他說得臉微微發熱,低頭喝湯,不接話了。
皇帝卻忽然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掌溫熱幹燥,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草靈。”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這十年,辛苦你了。”
毛草靈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有她熟悉的深情,也有些別的東西——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怎麽忽然說這個?”她輕聲問。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今日議事,有人提起當年和親之事,說你是替身公主,非皇室血脈,不配為後。”
毛草靈眉頭一皺:“誰說的?”
“誰說的不重要。”皇帝握緊她的手,“重要的是,朕當時便駁了迴去。朕告訴他們,這十年來,若沒有你,乞兒國不會有今日之盛。什麽皇室血脈,什麽替身公主,在朕眼裏,你便是朕唯一的皇後,誰也不能動搖。”
毛草靈眼眶微微發熱,卻還是笑道:“你把他們罵了?”
“罵了。”皇帝也笑了,“罵得他們抬不起頭。”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裏的炭火燒得正旺。毛草靈看著麵前的人,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被老媽子告知要冒充公主去和親,心裏又害怕又茫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命運。
那時的她,絕想不到會遇見這樣一個人。
“陛下。”她忽然開口。
“嗯?”
“若當年和親來的,真的是唐朝公主,不是我這個冒牌貨,你還會這樣對我嗎?”
皇帝看著她,目光深深:“朕不知道。”
毛草靈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樣迴答。
“朕不知道若來的是別人,會是什麽樣子。”皇帝緩緩道,“但朕知道,來的是你,便隻能是你。這十年,與朕並肩走過的人是你,與朕共度風雨的人是你,讓朕覺得這皇宮不再冷清的人,也是你。換了任何人,都不行。”
毛草靈聽著這話,心裏像被什麽填滿了,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也是。”
燭火跳動,映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晚膳後,雪仍沒有停的意思。皇帝索性讓人把奏摺搬到了毛草靈的寢宮,一邊批閱,一邊陪她說話。毛草靈則窩在他旁邊的軟榻上,翻看從邊關帶迴來的軍需賬冊。
“你看這個。”她忽然把賬冊遞過去,“這次出征,後方糧草排程出了不少問題。有好幾批物資送錯了地方,還有一批本該送往前線的棉衣,居然在庫房裏壓了半個月才發出去。”
皇帝接過賬冊,眉頭微皺:“是誰負責的?”
“戶部的王大人。”毛草靈道,“此人做事倒還勤勉,隻是手下人良莠不齊。我查過了,這次的問題主要出在幾個小吏身上,他們收了商戶的好處,優先運送商戶的貨物,這才耽誤了軍需。”
“貪腐?”皇帝的語氣沉了下來。
“算不上貪腐,頂多是瀆職。”毛草靈道,“我已經讓人把那幾個小吏換了,又定了新規矩,往後軍需物資優先運送,違者重罰。”
皇帝點點頭,看著她的眼神裏滿是讚賞:“你想得周到。”
“那當然。”毛草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不然怎麽當你的皇後?”
皇帝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發:“是是是,朕的皇後最能幹。”
毛草靈躲開他的手,理了理被揉亂的發髻,嗔道:“都多大的人了,還動手動腳的。”
“多大?”皇帝挑眉,“在朕眼裏,你永遠是當年那個和親路上遇見劫匪,卻提著裙子衝在最前麵的小丫頭。”
毛草靈一愣,隨即想起當年的事,忍不住笑了。
那時候和親隊伍遇到劫匪,侍衛們還在慌亂,她不知哪來的膽子,奪過一把刀就衝了上去。其實她什麽功夫都不會,隻是憑著現代人的莽勁兒,想著不能坐以待斃。結果劫匪被她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了一跳,竟然真被唬住了。
後來皇帝趕到時,就看到她渾身是血(其實是別人的血)地站在一群被製服的劫匪中間,手裏還握著刀,活像個女羅刹。
“你那時的樣子,朕這輩子都忘不了。”皇帝迴憶道,“朕就在想,這是哪來的野丫頭,比朕的侍衛還兇。”
“那你當時看上我了嗎?”毛草靈促狹地問。
皇帝認真想了想:“沒有。”
毛草靈瞪眼。
“當時隻覺得這姑娘有趣,倒沒往別處想。”皇帝笑道,“後來慢慢相處,才發現,這野丫頭不僅兇,還聰明,還倔,還愛管閑事——朕想不注意你都難。”
毛草靈哼了一聲,心裏卻甜滋滋的。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隻剩下零星的雪沫飄落。夜已深了,宮人們都退了下去,隻留他們兩人守著這一室的暖意和燭光。
皇帝批完最後一本奏摺,合上筆,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看向旁邊,毛草靈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歪在軟榻上,手裏還握著那本賬冊。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抽走她手裏的賬冊,又給她蓋好毯子。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不知在夢裏遇到了什麽。
皇帝沒有叫醒她,隻是在她身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十年了。
他想起十年前,母後還在時,曾問他:娶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為後,你可想清楚了?
他想得很清楚。
從他第一次見她起,就知道這個女子與眾不同。她不怕他,不諂媚他,不把他當皇帝供著,而是把他當一個人來對待。她會因為他多看別人一眼而吃醋,會因為他熬夜批奏摺而生氣,會在他疲憊時給他按按肩膀,會在他煩悶時陪他說說話。
這樣的日子,是他從未想過的。
他是皇帝,從小被人捧著、敬著、怕著,卻從來沒有人這樣待過他——這樣真實地待他。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三更了。皇帝俯下身,在毛草靈額上輕輕印下一吻。
“草靈。”他低聲道,“謝謝你,留下來。”
睡夢中的人似乎聽到了什麽,微微動了動,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雪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灑在窗欞上。屋裏炭火漸漸熄了,隻剩下最後一點紅光亮著,映著相依的兩個人影。
這一夜,很長,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