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的春天總是格外短暫。
桃花謝盡後,天氣一日日熱了起來。這日傍晚,毛草靈正在寢殿裏翻看內務府送來的夏衣冊子,忽然有太監來報——皇帝今晚要與幾位大臣議事,恐要很晚才迴。
她點點頭,讓青竹傳話給禦膳房,簡單備些晚膳便罷。
誰知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中天。
毛草靈靠在軟榻上,手裏的話本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邊。月色極好,銀輝灑滿庭院,花木的影子在地上鋪成一片。
“娘娘,要不奴婢去前麵問問?”青竹輕聲道。
“不必。”毛草靈搖搖頭,“他忙完了自然會來。”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有些不安。這幾日朝堂上為春耕之事吵得不可開交,幾位老臣堅持要用舊法,皇帝卻想推行她提出的新式耕作技術。兩邊僵持不下,已經連議了三日。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迴頭一看,皇帝已經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疲憊,眼裏卻有些別樣的神采。
“還沒睡?”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等你呢。”毛草靈幫他解下外袍,“怎麽這麽晚?議出結果了?”
皇帝點點頭,嘴角微微揚起:“成了。那幾個老頑固終於鬆了口,答應先在京畿一帶試行你的法子。”
毛草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皇帝低頭看她,目光裏帶著笑意,“你這法子要是成了,今年秋收至少能增產三成。到時候,看他們還敢不敢說你‘婦人之見’。”
毛草靈心裏高興,麵上卻故意板著:“我可不在乎他們怎麽說。隻要老百姓能吃飽飯,我受幾句閑話算什麽?”
皇帝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你啊……”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外麵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跪地稟報:“陛下,邊關急報!”
皇帝眉頭一皺,接過信函拆開來看。毛草靈在一旁看著,隻見他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怎麽了?”她輕聲問。
皇帝把信遞給她。毛草靈接過來一看,心裏也是一沉——邊關來報,北狄餘部又在蠢蠢欲動,似乎有意趁春耕時節南下劫掠。
“去年那一仗還沒把他們打怕?”她皺眉道。
“打怕的是他們的主力,這些餘部逃進了深山,一直沒露麵。”皇帝走到窗前,負手而立,“如今春耕,青壯勞力都在田裏,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時候。他們選這個時機,倒是聰明。”
毛草靈走到他身邊,想了想道:“要不要讓李將軍迴去?”
李將軍雖已被調迴京城,在兵部任職,但他在邊關十幾年,威望極高。若他迴去坐鎮,那些北狄餘部未必敢輕舉妄動。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不可。他才剛迴京兩個月,這時候讓他迴去,朝中那些老臣又要說話。再說,朕既然把他調迴來了,就不能再讓他迴去。邊關的擔子,總要有人接下。”
毛草靈知道他說得在理,可心裏還是不免擔憂:“那讓誰去?”
“朕心裏有個人選。”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你還記得去年跟在李將軍身邊的那個年輕副將嗎?姓周,叫周恆。”
毛草靈想了想,點點頭:“記得,是個踏實肯幹的。”
“李將軍說他不錯,朕也看過他的履曆。”皇帝道,“這次正好讓他去試試。若他能穩住局麵,日後邊關就有新人了。”
毛草靈沉吟片刻,輕聲道:“可他畢竟年輕,萬一……”
“朕會讓他帶足兵馬,也會讓李將軍給他寫幾封密信,教他如何應對。”皇帝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朕不會拿邊關開玩笑。”
毛草靈看著他,忽然笑了:“我有什麽不放心的?你是一國之君,心裏有數就行。”
皇帝也笑了,隻是笑容裏有些疲憊。他拉著她走迴內室,在榻上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
“草靈。”他忽然開口。
“嗯?”
“有時候朕真覺得,這皇帝當得累。”
毛草靈愣了愣,轉頭看他。燭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眉眼間卻帶著少見的倦意。
“怎麽忽然這麽說?”她輕聲問。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今日議事時,那幾個老臣口口聲聲說‘祖宗之法不可變’,說朕聽信婦人讒言,要毀了乞兒國的根基。朕忍著沒發火,可心裏憋屈得很。”
毛草靈聽著,心裏有些發酸。她知道他頂著多大的壓力——既要推行新政,又要安撫老臣,還要提防有人在背後使絆子。這皇帝當得,確實是累。
“你要是實在憋得慌,咱們出去走走?”她忽然道。
皇帝看向她:“出去走走?去哪兒?”
“隨便哪兒。”毛草靈起身,拉著他往外走,“反正今晚月色好,就當散散心。”
兩人出了寢殿,沿著迴廊慢慢走著。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映出兩人的影子。夜風微涼,帶著淡淡的花香,吹在人臉上舒服極了。
走了一會兒,皇帝忽然停住腳步。
毛草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前麵是一座廢棄的宮殿,院門緊閉,門上掛著生鏽的鐵鎖。
“這是……”她想了想,“先帝的寢宮?”
皇帝點點頭:“父皇駕崩後,這裏就一直空著。朕登基那年本想讓人修繕,後來事情太多,便擱下了。”
毛草靈看著那座宮殿,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好奇。她穿越過來這麽多年,還從未進過先帝的寢宮。據說先帝在位時勵精圖治,把乞兒國治理得井井有條,隻是晚年身體不好,早早便駕崩了。
“想進去看看嗎?”皇帝忽然問她。
毛草靈愣了一下:“可以嗎?”
“有何不可?”皇帝笑了笑,讓人拿來鑰匙,親自開啟了院門上的鐵鎖。
院門推開,發出吱呀一聲響。裏麵荒草叢生,足有半人高,隻有一條小路依稀可辨。月光照下來,把荒草照得一片銀白。
皇帝牽著她的手,沿著小路慢慢往前走。走到正殿門口,他推開殿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陳設簡單,隻有幾件傢俱落滿了灰。牆上掛著一幅畫像,毛草靈借著月光看去,是一個中年男子,麵容威嚴,眉眼間與皇帝有幾分相似。
“這是先帝?”她輕聲問。
皇帝點點頭,走到畫像前站定。他抬頭看著畫像裏的父親,目光複雜。
毛草靈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著那幅畫像。畫中人目光炯炯,彷彿在注視著他們。
“父皇是個好皇帝。”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即位時,乞兒國積弱已久,是他一手把國家拉了起來。整頓吏治,發展農耕,訓練軍隊……他做了太多太多。”
毛草靈聽著,沒有說話。
“可他也是個嚴厲的父親。”皇帝繼續道,“朕小時候,他很少抱朕,很少誇朕,總是板著臉,讓朕讀書、練武、學規矩。朕那時候怕他,又敬他,又想得到他的認可。”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澀:“可直到他駕崩,朕都沒能聽到他親口說一句‘你做得不錯’。”
毛草靈心裏一疼,輕輕握住他的手。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繼續道:“朕登基那年,夜裏常夢見他。夢見他還活著,坐在龍椅上看著朕,一句話也不說。朕想問問他,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麽樣,可每次還沒開口,就醒了。”
“後來呢?”毛草靈輕聲問。
“後來遇到了你。”皇帝轉頭看她,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臉上,眉眼間竟有幾分少年般的脆弱,“你總說朕做得不錯,總誇朕,總在朕累的時候陪著朕。慢慢地,朕就不怎麽做那個夢了。”
毛草靈眼眶有些發熱。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你確實做得不錯。”她輕聲道,“先帝若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皇帝看著她,目光柔軟得幾乎要化開。他低頭,在她額上迴了一吻。
兩人在殿內站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毛草靈卻忽然注意到角落裏有一個半開的櫃門。她走過去,拉開櫃門一看,裏麵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台階,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向哪裏。
“這是……”她驚訝地迴頭。
皇帝走過來,看著那台階,也有些意外:“朕從未見過這個。”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湧起好奇。毛草靈讓宮人拿來燈籠,兩人沿著台階慢慢往下走。
台階很長,走了約莫一刻鍾,纔到底。眼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兩側是磚石砌成的牆壁,每隔幾步便有一盞油燈,竟然還亮著。
“這是密道?”毛草靈驚訝道,“通向哪裏?”
皇帝搖搖頭,拉著她的手往前走。甬道很長,彎彎曲曲,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盡頭。推開盡頭的木門,兩人驚訝地發現,竟然已經到了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站在山腰往下看,整座皇城盡收眼底。月光下,宮殿的琉璃瓦閃著銀光,像是一片靜謐的海。
“父皇修這條密道做什麽?”毛草靈不解地問。
皇帝沉默良久,輕聲道:“朕想,他是為了以防萬一吧。若有一日皇城被圍,這條密道就是最後的退路。”
毛草靈點點頭,心裏卻忽然有些感慨。先帝在位時,想必也經曆過無數風浪,才會留下這樣一條後路。可他大概沒想到,自己沒用上這條密道,倒是讓兒子和兒媳在多年後的一個月夜發現了它。
兩人在山腰站了一會兒,夜風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毛草靈靠在皇帝肩上,看著腳下的皇城,忽然輕聲道:“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也用上這條密道?”
皇帝摟緊她的肩:“不會。”
“為什麽?”
“因為有朕在。”他低頭看她,目光篤定,“朕不會讓任何人攻進皇城,不會讓你走到需要走密道的那一步。”
毛草靈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這個男人,從不會對她撒謊。
“那咱們把密道封上?”她問。
皇帝想了想,搖搖頭:“留著吧。這是父皇留下的,就當是個念想。再說……”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若哪日朕又累了,煩了,想出去走走,咱們可以從這兒悄悄出城,去山下看看風景。”
毛草靈笑了:“堂堂皇帝,想出去走走還得鑽密道?”
“不然呢?”皇帝也笑了,“朕要是大搖大擺出宮,那些大臣又要說朕‘不務正業’、‘荒廢朝政’了。”
毛草靈被他逗得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卻忽然認真道:“好,以後你要是累了,咱們就從這兒出去。我陪你看遍這乞兒國的山河。”
皇帝看著她,月光灑在她臉上,眉眼溫柔得不像話。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好。”
兩人在山腰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漸涼,才沿著原路返迴。走出密道,關上櫃門,先帝的寢宮又恢複了沉寂,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毛草靈知道,這個夜晚,他們收獲了一樣珍貴的東西——一條通往自由的路,一段關於先帝的記憶,還有彼此相守的承諾。
迴到寢殿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兩人相擁而臥,很快便沉沉睡去。
窗外,天光漸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朝堂上的紛爭還在繼續,邊關的威脅尚未解除,新政的推行仍需努力——可此刻,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個月夜下的秘密,便什麽都不怕了。
這一夜,很長,也很短。
長到足夠發現一條密道,短到彷彿隻是一個擁抱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