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邊境小城雲中城近來不太平。
自從周邊幾國聯手挑釁被擊退後,邊境地帶便成了三教九流混雜之地。流民、逃兵、商賈、探子,各色人等在這片土地上穿梭,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不安的氣泡。
毛草靈站在城樓上,裹緊身上的狐裘大氅。邊境的冬天比皇城冷得多,風像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裏鑽。
“娘娘,您該迴去了。”貼身宮女小月搓著手跺著腳,臉凍得通紅,“這兒太冷了,您身子骨受不住。”
“再看一會兒。”毛草靈眯著眼望向遠方。
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隊人馬緩緩移動。那是她派出去安撫邊境百姓的隊伍,已經走了三天,今日該迴來了。
這趟邊境之行是她自己要求的。
三個月前,她在朝堂上提出要親自來邊境巡視時,滿朝文武嘩然。有人說後宮不得幹政,有人說皇後金尊玉貴不宜涉險,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娘娘這是要效仿則天皇帝。
毛草靈隻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便拍板定了下來。
“朕陪你去。”
她搖頭拒絕了。皇帝要坐鎮京城,她帶著足夠的人馬,還有這些年培養的親信,足夠了。
更何況——
她摸了摸袖中藏著的那張紙條。那是昨日密探送來的訊息,說在邊境發現了疑似當年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蹤跡。
毛草靈穿越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個罪臣之女,父親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隻有她一人逃出生天,卻又被賣入青樓。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追查當年的真相,卻始終沒有頭緒。
如今,線索終於浮出水麵。
“娘娘!”小月的驚呼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您看,那是什麽?”
毛草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遠處官道上煙塵滾滾,一隊騎兵疾馳而來。那不是她派出去的安撫隊伍——那些人穿的是乞兒國正規軍的甲冑。
“是王將軍的人。”守城的校尉也認出來了,“奇怪,王將軍駐守在五十裏外的要塞,怎麽會來這兒?”
騎兵很快到了城下。領頭的是個年輕副將,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啟稟娘娘,末將奉王將軍之命前來報信。昨夜有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襲擊了我軍糧草輜重隊,搶走糧草三十車,殺我士卒十七人。”
毛草靈眉頭一皺。
邊境雖不太平,但敢明目張膽襲擊軍隊的,還是頭一迴。
“查清楚是什麽人了嗎?”
“初步判斷是馬匪。但……”副將猶豫了一下,“那些人的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馬匪。王將軍懷疑,可能是鄰國派來的探子假扮的。”
毛草靈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糧草輜重隊押運的是什麽?”
“迴娘娘,是供給邊境駐軍的冬衣和糧食。還有……”副將壓低聲音,“一批從京城運來的火器。”
毛草靈心頭一緊。
火器是她力主研發的新式武器,在上一場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這批火器是運往邊境要塞試用的,若是落入敵手……
“立刻封鎖邊境,嚴禁任何人出境。”她當機立斷,“通知王將軍,讓他派人沿著運輸路線搜尋,看看有沒有遺落的線索。另外,把被襲擊的詳細經過寫一份報告送來。”
副將領命而去。
小月小心翼翼地問:“娘娘,咱們是不是該迴京了?這兒太危險了。”
“危險?”毛草靈輕笑一聲,“我要是這時候迴去,那纔是真的危險。”
她轉身往城下走,邊走邊吩咐:“去把李主事叫來,我有事問他。”
李主事是戶部派來邊境管理商貿的官員,在邊境待了三年,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像個和善的商人。
但毛草靈知道,這人精明得很。
“娘娘。”李主事躬身行禮,“您找我?”
“坐。”毛草靈示意他坐下,“李主事在邊境三年,對這裏的商路想必很熟悉。我想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商隊經過?”
李主事眼珠子轉了轉:“娘娘是說……襲擊糧隊的那夥人?”
“你怎麽知道我問的是這個?”
“下官猜的。”李主事笑了笑,“這事兒在邊境已經傳開了,大家都在議論。至於異常的商隊……還真有。”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賬本,翻到某一頁:“半個月前,有一支商隊從西邊來,說是賣皮毛的。但他們出手闊綽,買了不少糧食和鐵器,付的全是銀子。下官當時就覺得奇怪,這年頭誰還用銀子結賬?但人家手續齊全,下官也不好攔著。”
“他們買的糧食多嗎?”
“多。”李主事點頭,“足夠五百人吃三個月的。下官問他們買這麽多糧食幹什麽,領頭的說是要運到更西邊的部落去賣。但下官在邊境這麽多年,從沒見過哪支商隊往西邊運糧食的——那邊的部落都是遊牧為生,不缺糧食,缺的是茶葉和鹽。”
毛草靈若有所思:“這支商隊現在在哪兒?”
“三天前出關了,往西去了。”
“出關……”毛草靈沉吟片刻,“襲擊糧隊是昨天的事,如果那支商隊真是馬匪假扮的,他們搶了糧草之後,應該會繞一圈,然後再出關。”
李主事眼睛一亮:“娘孃的意思是,他們可能還沒走遠?”
“李主事,你對邊境地形熟悉,依你看,如果那夥人搶了糧草,會藏在哪兒?”
李主事想了想:“往西去有一片荒山,山裏有不少廢棄的礦洞,藏個幾百人不成問題。而且那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
“帶我去。”
李主事嚇了一跳:“娘娘,這可使不得!那地方太危險了,萬一遇上那夥人……”
“所以我纔要去。”毛草靈打斷他,“你找幾個熟悉地形的向導,再讓王將軍派一隊精兵,我們連夜出發。”
李主事還想再勸,但看到毛草靈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嚥了迴去。
他忽然想起來,眼前這位皇後娘娘,可不是養在深宮裏的嬌花。聽說當年她來乞兒國和親的路上,遇到過劫匪,是她親自指揮侍衛打退的。後來戰爭期間,她還親自到前線慰問士兵,鼓舞士氣。
這位娘娘,膽子大著呢。
夜幕降臨,一支百人小隊悄悄出了城。
毛草靈換上勁裝,把長發高高束起,腰間的佩刀是皇帝送她的定情信物——據說削鐵如泥。她騎在馬上,身姿挺拔,若不是那張過於年輕的臉,倒真有幾分將軍的模樣。
“娘娘,前麵就是那片荒山了。”向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獵人,壓低聲音說,“山裏有狼,晚上一般沒人敢來。要是那夥人真藏在山裏,肯定有火光。咱們可以繞到山頂往下看。”
毛草靈點頭:“帶路。”
隊伍摸黑前行,馬蹄上裹了厚厚的布,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半個時辰後,他們爬上了一座小山包。
老獵人的判斷沒錯——山穀裏果然有火光。
毛草靈趴在雪地裏,借著微弱的火光往下看。山穀中有幾十個帳篷,中間燃著篝火,影影綽綽能看見不少人走動。帳篷旁邊堆著不少箱子,隱約可見“軍糧”字樣。
“是他們。”毛草靈壓低聲音,“數數有多少人。”
副將很快報出數字:“帳篷大約四十頂,按每頂住五到六人算,大約兩百人左右。”
“我們隻有一百人。”
“娘娘,要不要迴去搬救兵?”
毛草靈沒說話,盯著下麵的營地看了許久。
忽然,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營地西側有一片陰影,那裏的雪似乎比別處薄一些。她眯著眼仔細辨認,隱約看到幾個趴著的人影。
“那邊是什麽?”她指著那片陰影。
副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另一夥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毛草靈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看來盯著這夥人的不止我們。”
老獵人忽然開口:“娘娘,我知道那片地方。那裏有一條小路,可以繞到營地後麵。不過那條路很窄,最多隻能走二三十人。”
毛草靈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計較。
她叫過副將,低聲吩咐了一番。副將先是吃驚,隨後露出佩服的神色,領命而去。
夜越來越深,山穀中的篝火漸漸熄滅,隻餘幾點火星。營地裏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和夢囈。
毛草靈帶著二十人,跟著老獵人從小路繞到了營地後方。這裏果然藏著另一撥人,大約三十來個,都穿著黑衣,蒙著麵。
她打了個手勢,二十名精兵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一刻鍾後,那些黑衣人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著破布,瞪大了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毛草靈。
“別怕,我不是來殺你們的。”毛草靈蹲下身,看著那個明顯是領頭的黑衣人,“我隻想問幾個問題。你要是老實迴答,我可以放你們走。”
黑衣人瞪著她,不說話。
“第一個問題,你們是哪邊的人?”
黑衣人別過臉去。
毛草靈歎了口氣:“不說?那算了。來人,把這些人都捆好了,天亮後交給王將軍。就說抓到了一夥意圖劫營的匪徒,讓他好好審審。”
黑衣人渾身一震,終於開口:“你……你怎麽知道我們要劫營?”
“這不明擺著嗎?”毛草靈笑了,“你們趴在這兒的姿勢,槍口對著的方向,分明是在瞄準下麵的營地。怎麽,你們也想搶那批糧草?”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是皇後娘娘?”
毛草靈挑眉:“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但我聽說過。”黑衣人聲音沙啞,“聽說皇後娘娘智謀過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別拍馬屁。說吧,你們是誰的人?”
黑衣人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我們是……唐朝的人。”
毛草靈愣住了。
“唐朝?你們是唐朝的探子?”
“是。”黑衣人抬起頭,“奉太子之命,暗中保護娘娘。”
毛草靈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唐朝太子,是她穿越來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親哥哥。當年父親被誣陷謀反,哥哥逃過一劫,隱姓埋名多年,後來被新皇發現,恢複了身份,如今已是太子。
這些年她從未見過這個哥哥,隻知道他一直暗中派人保護她。和親路上遇到的劫匪,據說就是他派人清理的。後來她在乞兒國站穩腳跟,那些保護的人也漸漸撤了,沒想到如今又出現了。
“太子讓你們來做什麽?”
“娘娘來邊境的訊息傳到京城,太子不放心,讓我們暗中跟隨保護。”黑衣人頓了頓,“那夥馬匪的動向,我們早就發現了,本想找機會除掉他們,沒想到娘娘先一步來了。”
毛草靈沉默良久,忽然問:“當年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太子一直在查。最近有了新進展——當年誣陷老爺的,不隻是朝中那幾個人,還有……”
他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個名字。
毛草靈瞳孔微縮。
那個名字,她曾在乞兒國的密報中見過——那是乞兒國朝中一位重臣的親戚。
原來如此。
原來當年的冤案,竟然牽扯到兩國朝堂。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多謝相告。你們走吧,迴去告訴太子,讓他保重。我這裏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娘娘——”
“放心。”毛草靈站起身,望向山下的營地,“不過是一群馬匪,還用不著你們動手。”
她轉身對老獵人說:“去告訴副將,可以開始了。”
話音剛落,山穀中忽然響起一陣喧嘩。隻見營地四周突然冒出無數火把,喊殺聲震天。那些馬匪從睡夢中驚醒,慌亂中拿起武器,卻發現四麵八方都是人。
“殺啊!”
“抓住他們!”
火光中,毛草靈看到副將帶人從正麵殺入,那些馬匪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有人想往西邊逃,正好撞上她佈置的伏兵;有人想往山上跑,卻被事先挖好的陷阱絆倒。
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
毛草靈從山上下來時,副將正在清點俘虜。看到她,副將大步走來,滿臉興奮:“娘娘神機妙算!抓了一百八十七個活口,一個都沒跑掉!”
“糧草呢?”
“完好無損。火器也在,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啟箱子。”
毛草靈點點頭,走到那些俘虜麵前。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看到毛草靈,眼中閃過兇光:“你們是什麽人?敢動我們的人,知道我們背後是誰嗎?”
“不知道。”毛草靈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不過你可以告訴我,是誰派你們來的?”
大漢冷笑一聲,不說話。
毛草靈也不著急,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在他麵前晃了晃:“這是你們買糧食的記錄,李主事那裏還有一份。你們從西邊來,買了糧食,搶了糧草,想運迴西邊去。西邊是什麽地方?是鄰國的地盤。所以,你們是鄰國的探子,對不對?”
大漢臉色變了。
“別緊張,我還有個問題。”毛草靈收起笑容,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你們在鄰國待了多久?見過哪些人?有沒有一個姓周的商人,經常跟你們打交道?”
大漢瞳孔猛縮。
毛草靈看在眼裏,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她站起身,對副將說:“把這些人押迴去,好好審。尤其是這個領頭的,撬開他的嘴,我要知道所有關於那個姓周的人的訊息。”
副將領命而去。
毛草靈站在晨光中,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十年了。
當年那個家破人亡的小女孩,如今已經是乞兒國的皇後。而當年陷害她父親的真兇,終於露出了馬腳。
她摸了摸腰間的佩刀,那是皇帝送她的定情信物,削鐵如泥。
也許很快,這把刀就能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