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溫泉鎮迴宮後,毛草靈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具體哪裏不對勁,她又說不上來。蕭珩待她一如既往地溫柔,後宮那些妃嬪見了她也依舊恭敬,連朝堂上的大臣們都沒什麽異常。可毛草靈就是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在盯著她。
“娘娘,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春鶯端著一盅燕窩進來,見她又在發呆,忍不住勸道,“從邊關迴來後就一直心神不寧的,要不請太醫來看看?”
毛草靈搖搖頭,接過燕窩喝了一口。燕窩燉得恰到好處,甜而不膩,是她喜歡的味道。可不知為何,今日喝起來總覺得有股若有若無的怪味。
“這燕窩是誰燉的?”
“是禦膳房新來的那個廚子,姓周的那位。”春鶯答道,“聽說原是江南一帶的名廚,做的點心一絕。娘娘覺得不好喝?那奴婢讓他重新燉一盅來。”
“不必了。”毛草靈放下碗,“那個周廚子,什麽時候來的?”
春鶯想了想:“大約五六日前吧。說是原先在江南開酒樓,後來酒樓關了,便來京城謀生。禦膳房的劉總管嚐了他做的菜,覺得手藝確實好,就留用了。”
五六日前。正是她從邊關迴來的第二天。
毛草靈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的思緒。她知道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可穿越一趟,又在後宮沉浮十年,她早已學會了相信直覺。
“去查查那個周廚子的底細。”她壓低聲音,“別聲張。”
春鶯神色一凜,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毛草靈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天色。初冬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禦花園裏的菊花還開著,一片金黃。可她卻莫名覺得,這陽光底下,藏著一絲寒意。
午後,蕭珩來了。
“聽說你最近食慾不佳?”他進門就問,眉頭微皺,“太醫怎麽說的?”
毛草靈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笑道:“哪有那麽嚴重,就是天冷了,懶得動而已。”
蕭珩握住她的手,仔細打量她的臉色。毛草靈任他看,還故意轉了個圈:“看吧,好好的,沒少一根頭發。”
蕭珩被她逗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腰:“沒事就好。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
蕭珩神秘兮兮的,不肯多說。毛草靈隻好由他牽著,出了鳳儀宮,一路往禦花園深處走去。
穿過菊花園,繞過假山,眼前豁然開朗。
毛草靈愣住了。
麵前是一片梅林。不是宮裏常見的那幾株紅梅,而是整整一片林子,一眼望不到頭。梅花開得正好,紅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層層疊疊,綿延不絕。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像是下了一場花雨。
“這……”毛草靈轉頭看向蕭珩,眼眶微熱,“什麽時候種的?”
“你及笄那年。”蕭珩握著她的手,聲音溫柔,“朕讓人從各地移栽了這些梅花,想著等你生辰時給你個驚喜。誰知種下去容易,養活難,折騰了三年,今年總算開花了。”
毛草靈這纔想起,她的及笄禮是三年前辦的。那時候蕭珩問她想要什麽禮物,她隨口說了句“想看一整片梅林”。她以為他忘了,沒想到他一直記著,還悄悄讓人種了三年。
“蕭珩……”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蕭珩低頭看她,眼裏帶著笑意:“喜歡嗎?”
毛草靈用力點頭,撲進他懷裏。蕭珩接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聲笑道:“喜歡就好。走,進去看看。”
兩人攜手步入梅林。花瓣落在肩頭,香氣縈繞在鼻端,毛草靈覺得自己彷彿置身仙境。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部電影,裏麵的主角也是這樣,在一片花海裏許下諾言。
“蕭珩。”她停下腳步。
“嗯?”
“等我們老了,就在這裏蓋一間小屋,天天看梅花好不好?”
蕭珩怔了怔,隨即笑起來:“好。到時候朕就天天給你泡梅花茶,做梅花糕,把你養成一個小胖老太太。”
毛草靈嗔他一眼:“你纔是小胖老太太。”
蕭珩哈哈大笑,笑聲在梅林間迴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陛下!娘娘!”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跑來,臉色煞白,“不好了!邊關急報——突厥大軍壓境,說是要為我們收留他們的叛逃王子討個說法,已經連破三城!”
蕭珩臉色驟變。
毛草靈心裏一沉。突厥是乞兒國北邊的強敵,這些年一直蠢蠢欲動。前些日子確實有幾個突厥王子因內鬥逃來乞兒國尋求庇護,蕭珩本著人道收了他們,沒想到竟成了突厥興兵的藉口。
“連破三城?”蕭珩的聲音冷下來,“邊關守將呢?為何不報?”
“報信的將士說,突厥人來得突然,事先毫無征兆。守將李將軍已經戰死,副將王將軍正在組織抵抗,但兵力懸殊,恐怕撐不了幾日。”
蕭珩握緊了拳頭。毛草靈能感覺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動,那是他極力壓抑怒氣的表現。
“迴宮。”蕭珩沉聲道,“召集所有大臣,禦書房議事。”
這一夜,禦書房的燈亮到天明。
毛草靈沒有睡,她讓人熬了參湯送去禦書房,自己則在鳳儀宮等著訊息。春鶯勸了幾次讓她先歇著,她都搖頭拒絕了。
突厥來勢洶洶,選的時機又這樣巧——正好是她從邊關迴來之後,正好是蕭珩放鬆警惕的時候。她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天快亮時,蕭珩迴來了。
他臉色疲憊,眼底有明顯的青黑,看見毛草靈還坐在燈下等他,眉頭便皺了起來:“怎麽不睡?”
“等你。”毛草靈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怎麽樣了?”
蕭珩搖搖頭,聲音沙啞:“情況不妙。突厥這次出動了十五萬大軍,我邊關守軍隻有五萬,就算現在從各地調兵,也來不及。更何況……”他頓了頓,“朝中有人主張求和,把那幾個突厥王子交出去。”
毛草靈心裏一緊:“不能交。”
“朕知道。”蕭珩揉了揉眉心,“交出去,突厥就會退兵嗎?不會。他們隻會覺得我乞兒國軟弱可欺,下次想要什麽,還會用同樣的辦法。可若不交,就要打。十五萬對五萬,勝算……”
他沒有說下去,但毛草靈明白。
“讓我去。”她忽然開口。
蕭珩猛地抬頭:“你說什麽?”
“讓我去邊關。”毛草靈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去打仗,是去談判。突厥人不是要說法嗎?我去給他們說法。”
“不行!”蕭珩想也不想就拒絕,“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子,怎麽能去敵營談判?”
毛草靈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正因為我是女子,才更要去。蕭珩,你想想,突厥人為什麽偏偏選這個時候動手?他們知道你在宮裏,知道你會調兵,但他們沒想到我會去。我一個皇後,親自去邊關,親自去談判,突厥人會覺得我們重視這件事,也會覺得我們誠意十足。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我在邊關待過,那裏的情況我熟悉。將士們認識我,知道我不會害他們。”
蕭珩沉默地看著她,眼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她說得有理,可讓他親自把妻子送到危險的地方,他做不到。
“蕭珩。”毛草靈捧著他的臉,逼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你信我嗎?”
蕭珩喉嚨滾動:“信。”
“那讓我去。”她輕聲道,“我答應你,一定平平安安迴來。等打退突厥,咱們還去梅林看花,還說要蓋小屋,好不好?”
蕭珩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但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什麽事?”
“帶上朕的親衛。”他睜開眼睛,眼裏有隱隱的水光,“他們都是萬裏挑一的好手,朕要他們寸步不離地跟著你。有任何危險,立刻撤迴,不許逞強。”
毛草靈笑了,踮起腳在他唇上印下一吻:“遵命,陛下。”
三日後,毛草靈再次踏上前往邊關的路。
這一次和上次不同。上次她是去慰勞將士,這次她是去麵對虎狼之師。蕭珩把最精銳的三百親衛全部撥給她,又讓經驗最豐富的王將軍隨行。臨行前,他親自送她到城門口,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朕的皇後,代表朕去邊關談判。她的話,就是朕的話。誰敢對她不敬,就是對朕不敬。誰敢傷她一根頭發,朕必傾全國之力,誅他九族!”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在場所有人齊齊跪下,山呼萬歲。
毛草靈看著他,眼眶發熱。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威嚴給她撐腰,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可以隨便欺負的弱女子。
“等我迴來。”她輕聲道。
蕭珩點點頭,鬆開手。馬車緩緩啟動,毛草靈掀開車簾迴頭看,看見他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目送著她,直到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裏。
邊關的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
突厥人已經攻下了四座城池,兵鋒直指邊關重鎮雁門。雁門若失,突厥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逼京城。守城的王將軍急得滿嘴燎泡,看見毛草靈時,差點跪下來哭。
“娘娘,您怎麽來了?這裏危險啊!”
毛草靈扶住他,沉聲道:“王將軍不必多禮。我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添亂的。突厥人現在駐紮在哪裏?”
“在城外三十裏處。”王將軍抹了把臉,“他們紮了營,每日派小股兵馬前來挑釁。末將不敢出戰,隻能固守。可這樣下去,糧草撐不了多久。”
毛草靈點點頭,又問:“可曾派人去突厥營中遞過話?”
“遞過。但他們說,除非咱們交出那幾個王子,否則沒有談判的餘地。”
“那就再遞。”毛草靈道,“就說,乞兒國皇後親自來了,想請突厥可汗一敘。”
王將軍嚇了一跳:“娘娘,這可使不得!突厥人野蠻得很,萬一他們對您不利……”
“他們不敢。”毛草靈打斷他,“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更何況,我還是皇後。突厥人若敢動我,那就是與乞兒國不死不休。他們隻是想要好處,不是真的想打大仗。你想想,十五萬大軍,每天要消耗多少糧草?突厥人的補給線那麽長,他們撐不了多久。”
王將軍愣住,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可萬一……”
“沒有萬一。”毛草靈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將軍放心,我自有分寸。”
訊息遞出去後,突厥那邊很快有了迴應:三日後,在兩軍陣前相見。
這三日裏,毛草靈也沒閑著。她把邊關的情況摸了個透,又讓人找來幾個會說突厥話的翻譯,詳細詢問突厥的風俗習慣。她甚至讓人找來突厥可汗的畫像,仔細端詳了一番。
畫像上的人四十來歲,虎目濃眉,一臉兇相。但毛草靈注意到,他的眼睛雖然兇狠,嘴角卻微微上揚,是個好麵子、喜歡聽奉承話的人。
三日後的清晨,毛草靈穿上蕭珩特意讓人送來的皇後禮服,頭戴鳳冠,腰佩玉帶,端的是雍容華貴,氣勢逼人。三百親衛簇擁著她,浩浩蕩蕩出了城門。
兩軍陣前,搭起了一個臨時帳篷。帳篷外,突厥士兵密密麻麻站了一片,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毛草靈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帳篷門口的那個男人——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篤祿。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可汗在上,乞兒國皇後毛氏,奉陛下之命,前來拜會。”
她的聲音清亮,不卑不亢。翻譯把話譯過去,阿史那骨篤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蕭珩那小子,自己不敢來,倒讓個女人來送死?”
毛草靈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話,隻道:“可汗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乞兒國雖是小國,卻也懂待客之道。可汗若不嫌棄,不如入帳一敘,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阿史那骨篤祿笑容一僵。他本以為這女人會被他的氣勢嚇住,沒想到人家不但不怕,還反客為主,請他喝茶。
“好!”他一揮手,“本汗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
兩人入帳坐定。毛草靈讓人奉上熱茶,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香氣撲鼻。
阿史那骨篤祿盯著她,忽然道:“你不怕本汗?”
毛草靈抬起眼,坦然與他對視:“怕。可汗威名赫赫,誰人不怕?”
“那你還敢來?”
“因為我知道,可汗是個聰明人。”毛草靈放下茶杯,“聰明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可汗出兵,無非是想要好處。可好處怎麽拿,拿多少,拿得值不值,這就要看怎麽談了。”
阿史那骨篤祿眼神一閃:“你倒直爽。”
“和聰明人說話,沒必要拐彎抹角。”毛草靈微微一笑,“可汗,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那幾個突厥王子,我可以交給你。”
阿史那骨篤祿眼睛一亮。
“但是——”毛草靈話鋒一轉,“不是現在交,也不是白交。”
“什麽意思?”
“那幾個王子,是我乞兒國收留的。可汗要人,總要付出點代價。”毛草靈不緊不慢道,“我要可汗退兵,歸還已經攻下的四座城池,並且簽訂盟約,十年之內,互不侵犯。”
阿史那骨篤祿臉色一變,猛地拍案而起:“黃口小兒,也敢跟本汗討價還價?”
毛草靈紋絲不動,依然端坐,語氣平靜:“可汗息怒。您想想,您現在手裏有十五萬大軍,可這十五萬大軍每天要消耗多少糧草?您的補給線拉得這麽長,萬一我們派兵斷了您的糧道,您能撐多久?”
阿史那骨篤祿臉色陰晴不定。
“再者說,您就算攻下了雁門,又能怎樣?”毛草靈繼續道,“我乞兒國雖小,卻也不是軟柿子。您打進來,我們就退,退到京城,京城守不住,就退到南方。您追得越深,補給線越長,到時候我們派騎兵斷了您的後路,您這十五萬大軍,可就成甕中之鱉了。”
阿史那骨篤祿臉色徹底變了。
他當然知道毛草靈說的是事實。突厥騎兵擅長野戰,卻不擅長攻城。這次能連下四城,是因為守軍猝不及防。現在乞兒國有了防備,再想攻城,就沒那麽容易了。
“那你就不怕本汗現在就殺了你?”他惡狠狠道。
毛草靈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可汗若想殺我,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阿史那骨篤祿一噎。
“您不會殺我。”毛草靈站起身,直視他的眼睛,“因為您知道,殺了我,蕭珩就會瘋。一個瘋狂的皇帝,會做出什麽事,誰也說不準。到時候您不但拿不到好處,還得搭上更多士兵的性命。這筆買賣,不劃算。”
阿史那骨篤祿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皇後!”他拍著大腿,“蕭珩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娶了這麽個寶貝!”
毛草靈微微一笑,知道這事兒成了。
接下來的談判順利得多。阿史那骨篤祿雖然兇悍,卻不是傻子。他知道毛草靈說的句句在理,也知道繼續打下去對自己沒好處。最終,雙方達成協議:突厥歸還四城,退兵三百裏;乞兒國交出那幾個突厥王子,並賠償一筆銀子作為“撫卹金”;兩國簽訂盟約,十年互不侵犯。
臨別時,阿史那骨篤祿忽然叫住毛草靈。
“皇後娘娘,本汗有一句話想問你。”
“可汗請講。”
“你剛才說,聰明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那本汗問你,你做這筆買賣,虧不虧?”
毛草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可汗,我有個習慣——隻算大賬,不算小賬。我交出去的,是幾個無關緊要的人,和一點銀子。我換來的,是邊關百姓的平安,是無數將士的性命,是十年的和平。這筆買賣,我不但不虧,還賺大了。”
阿史那骨篤祿怔怔地看著她,忽然長歎一聲。
“蕭珩那小子,命真好。”
毛草靈微微一笑,轉身上了馬車。
迴程的路上,春鶯興奮得不行:“娘娘,您太厲害了!那突厥可汗那麽兇,您居然一點都不怕!”
毛草靈靠在車壁上,笑了笑,沒說話。
她怕。怎麽不怕?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一露怯,就輸了。這世上很多事都是這樣,你越怕,別人越欺負你;你越不怕,別人反而拿你沒辦法。
馬車走了兩天,眼看就要到雁門關時,意外發生了。
一支箭矢忽然從路邊的樹林裏射出,直奔馬車而來。親衛們反應極快,立刻舉盾抵擋,可那箭矢來得太快太突然,還是有一支穿過了盾牌的縫隙,釘在馬車壁上。
毛草靈低頭一看,箭桿上綁著一封信。
她心頭一跳,伸手去取。春鶯嚇得臉都白了:“娘娘別動!萬一是毒箭……”
“沒事。”毛草靈拆下信,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信上隻有一行字:
“禦膳房周廚子,乃突厥細作。宮中有人與突厥勾結,欲害皇後。速迴,遲則生變。”
毛草靈攥緊信紙,手心沁出冷汗。
禦膳房的周廚子,果然是突厥人。可給她報信的是誰?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宮中和突厥勾結的人,又是誰?
“快走!”她沉聲道,“立刻迴宮!”
馬車飛馳,日夜兼程。三日後,毛草靈終於迴到京城。
蕭珩親自在城門口迎接,看見她完好無損,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可毛草靈來不及和他溫存,直接把那封信遞給他。
蕭珩看完,臉色也變了。
“這字跡……”他眉頭緊鎖,“朕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哪裏?”
蕭珩想了很久,忽然瞳孔一縮:“是淑妃!”
毛草靈一愣。淑妃,是後宮裏最不顯山露水的那個妃子,平時話不多,也不爭寵,毛草靈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淑妃的兄長,是戶部侍郎。”蕭珩一字一句道,“而戶部,正好管著軍需物資的調撥。”
毛草靈瞬間明白過來。
突厥能那麽快連破四城,是因為有人泄露了邊關的佈防圖。而能接觸到佈防圖的,隻有戶部和兵部的人。如果淑妃的兄長是戶部侍郎,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走。”蕭珩拉著她就走,“去淑妃宮裏。”
淑妃宮裏的燈還亮著。看見蕭珩和毛草靈聯袂而來,淑妃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盈盈下拜:“陛下萬安,皇後娘娘萬安。”
蕭珩冷冷地看著她,把信紙扔在她麵前:“這是你寫的?”
淑妃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是臣妾寫的。”她抬起頭,眼裏有淚光,嘴角卻帶著笑,“臣妾知道,瞞不住了。”
“為什麽?”蕭珩沉聲道,“你是朕的妃子,為何要勾結突厥,害自己的國家?”
淑妃看著他,眼神複雜:“陛下問臣妾為什麽?那臣妾倒要問問陛下,這些年,您可曾正眼看過臣妾一眼?”
蕭珩一怔。
“臣妾入宮五年,陛下來臣妾宮裏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淑妃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泣血,“臣妾不爭不搶,可陛下呢?陛下的眼裏,從來隻有皇後娘娘。臣妾算什麽?臣妾的家族算什麽?”
毛草靈沉默地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些難過。她知道後宮裏的女人不容易,卻沒想到,淑妃的恨意會這麽深。
“所以你就勾結突厥?”蕭珩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嗎?邊關四城,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將士戰死沙場?就因為你那點私心?”
淑妃的臉色白了白,卻依然挺直脊背:“臣妾知道,臣妾罪該萬死。可臣妾不後悔。”
“你兄長呢?”
“他不知道。”淑妃搖搖頭,“所有的事,都是臣妾一個人做的。臣妾用美色迷惑了那個周廚子,從他那裏知道突厥人的計劃,又偷偷把佈防圖給了他。兄長什麽都不知道,他隻是被臣妾利用,調撥了一批軍需給邊關而已。”
蕭珩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轉身。
“來人,淑妃勾結外敵,罪不可赦。即日起,打入冷宮,聽候發落。”
淑妃被帶走了。臨出門時,她迴頭看了毛草靈一眼,眼神複雜,有恨意,有羨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毛草靈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在想什麽?”蕭珩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在想……”毛草靈輕聲道,“如果我是她,我會不會也這麽做?”
蕭珩手一緊:“你不是她。”
“我知道。”毛草靈靠在他肩上,“我隻是在想,這後宮裏的女人,都不容易。蕭珩,以後對她們好一點吧,就算……就算不是為了我。”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
這一夜,毛草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著淑妃臨走時的眼神,想著那封信上的字跡,想著這一路上發生的種種。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十年,雖然經曆了不少風浪,可終究是被蕭珩護著的。他給了她愛情,給了她地位,給了她施展抱負的舞台。可後宮裏的其他女人呢?她們什麽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毛草靈去了冷宮。
淑妃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空。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毛草靈,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皇後娘娘是來看臣妾笑話的嗎?”
毛草靈搖搖頭,在她對麵坐下。
“我是來謝謝你的。”她說,“謝謝你給我報信。”
淑妃怔了怔,隨即自嘲地笑了:“臣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可能是……可能是不想看著你死吧。”
“為什麽?”
淑妃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因為你是真的對百姓好。臣妾雖然恨你,可臣妾不瞎。你推行新政,改善農業,發展商業,邊關將士的冬衣是你親自去送的,突厥談判是你親自去的。臣妾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毛草靈鼻子一酸。
“下輩子,”淑妃忽然抬起頭,看著她,“下輩子,臣妾也想做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毛草靈握住她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下輩子,咱們做姐妹。”
淑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從冷宮出來,毛草靈抬頭看天。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那片梅林,想起蕭珩說的“等我們老了,就在這裏蓋一間小屋”。
她想,她會好好活著,替淑妃,也替所有不得不在深宮裏蹉跎一生的女子,好好活著。
遠處,蕭珩正快步走來。看見她,他的眉眼便彎了起來,伸出手。
“迴家。”
毛草靈笑了,握住他的手。
“好,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