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的冬天總是來得格外猛烈。
邊關戰事初定，毛草靈執意留在軍營多陪了將士們三日，迴程時便遇上了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馬車在沒膝的積雪中艱難前行，車輪時不時打滑，護衛們不得不時不時停下來清理道路。
“娘娘，要不咱們尋個地方歇一晚吧？”貼身侍女春鶯掀開車簾，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色，眉頭緊皺，“這雪越下越大，再走下去怕是要困在山裏。”
毛草靈攏了攏身上的狐裘，透過車簾縫隙看向外頭。連綿的群山裹上了銀裝，天地間隻剩下白茫茫一片。她想起前線那些隻穿著單薄冬衣的士兵，想起他們凍得通紅卻依然握緊兵器的雙手，心裏一陣酸楚。
“前方可有村鎮？”
“迴娘娘，再行二十裏有個溫泉鎮，因著有幾眼天然溫泉得名。”護衛統領策馬靠近，聲音被風雪吹得有些散，“隻是這天氣，怕是得走上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毛草靈看了看身邊凍得直跺腳的春鶯，又想起自己這幾日確實累得厲害，腰背處隱隱作痛，便點了點頭：“那就去溫泉鎮歇一晚吧。”
馬車繼續在風雪中搖晃前行。毛草靈靠著軟枕，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裏是她剛穿越到唐朝時的場景，青樓的老鴇正拿著藤條教訓不聽話的姑娘，她躲在角落裏，想著如何用現代知識換一條活路。畫麵一轉，又變成了她初次見到乞兒國皇帝的那一夜，他穿著玄色龍袍，站在喜燭前，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幾分驚豔。
“娘娘，到了。”
春鶯的聲音將她喚醒。毛草靈睜開眼，發現馬車已經停在一處院落前。護衛們正在和院子裏的人交涉，不多時，一個中年婦人小跑著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民婦不知貴人來訪，有失遠迎，還望貴人恕罪。”
毛草靈在春鶯的攙扶下下了馬車。院子裏熱氣蒸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飄散在空氣中。幾株紅梅在雪中開得正好，花瓣上落著白雪，煞是好看。
“這裏倒是個清靜所在。”毛草靈攏了攏狐裘，“店家，可還有上房？”
“有有有！”婦人連聲應著，親自引路，“後院有幾間專門給貴客準備的屋子，都帶著獨立的湯池，貴人若是乏了，隨時可以泡一泡，解乏得很。”
毛草靈心中一動。穿越前她就喜歡泡溫泉，來到古代後倒是再沒享受過。這幾日奔波勞累，若能泡個溫泉，倒是件美事。
屋子收拾得很是雅緻，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滿身寒氣。毛草靈剛坐下喝了杯熱茶，春鶯便興致勃勃地跑進來：“娘娘，那湯池可好了！我方纔去看過，是用青石砌的，水也幹淨，這會兒正往裏頭添熱水呢。”
毛草靈失笑：“瞧你高興的，想泡便去泡吧，不必守著我。”
“那怎麽行！”春鶯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娘娘還沒泡呢，奴婢怎麽能先享受。再說了，這地方雖說清靜，到底不比宮裏，萬一有什麽歹人……”
“這窮鄉僻壤的，哪來的歹人。”毛草靈無奈，“行了，你先去讓人準備些吃食，等會兒咱們一起泡。”
春鶯這才歡天喜地地去了。
毛草靈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裏的紅梅被雪壓彎了枝頭，卻依然倔強地開著。她忽然想起皇帝曾說過，禦花園裏也種著幾株紅梅，是她來之後才移栽的。他說，紅梅傲雪，像她。
“在想什麽？”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毛草靈猛地迴頭，險些扭到脖子。
玄色的身影立在門邊，鬥篷上還沾著未化的雪花。那人解下鬥篷遞給一旁的侍衛，露出一張俊朗的臉——正是乞兒國皇帝，蕭珩。
“你……你怎麽來了？”毛草靈驚得站起身，連稱呼都忘了改。
蕭珩走到她麵前，伸手拂去她鬢角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灰塵，嘴角噙著笑：“朕的皇後親自去邊關慰勞將士，朕這個做皇帝的，自然要來慰勞慰勞皇後。”
毛草靈臉一熱，嗔道：“胡說什麽，這麽多人呢。”
蕭珩迴頭看了一眼，原本跟著他的侍衛們早已識趣地退了出去，連門都帶上了。他這才握住毛草靈的手，眉頭微皺：“手這麽涼，也不知道愛惜自己。”
“我穿得厚著呢。”毛草靈抽了抽手，沒抽動，便由他去了，“你怎麽來的？這麽大的雪，多危險啊。”
“騎馬。”蕭珩說得輕描淡寫，“朕騎術好，雪再大也攔不住。”
毛草靈卻從他微僵的手指察覺到了什麽。她翻過他的手，果然看見虎口處有幾道裂開的口子，是長時間握著韁繩被風雪吹裂的。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你是不是傻？有什麽事不能等我迴去說？非得冒著雪來？”
蕭珩將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朕等不及。你在邊關這三日，朕在宮裏一日都待不住。想著你吃不吃得慣軍營的飯菜，睡不睡得好，有沒有受凍……今日一早起來，看見下雪，便再也忍不住了。”
毛草靈埋在他懷裏，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想起這三日自己確實想過他，想他一個人用膳時會不會又湊合，想他批奏摺到深夜有沒有人提醒他休息，想他……有沒有想她。
原來他想她，想到願意冒著風雪騎馬趕來。
“手疼不疼？”她悶悶地問。
“疼。”蕭珩答得坦然，“所以皇後給朕吹吹？”
毛草靈破涕為笑，抬頭瞪他一眼：“沒個正形。”卻還是捧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從袖中掏出自己用的潤膚膏，仔細地給他塗上。
蕭珩低頭看她認真的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想起初見時，她眼中那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靈動；想起她一次次化解後宮陰謀時的聰慧；想起她站在朝堂上，據理力爭推行新政時的堅定。這個從異世而來的女子，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聽說這裏溫泉不錯？”他忽然開口。
毛草靈手一頓，抬起頭，狐疑地看著他：“你想做什麽？”
“朕一路騎馬，渾身都快凍僵了。”蕭珩眨了眨眼，“皇後不打算讓朕泡泡溫泉解解乏？”
“你泡你的，跟我說什麽。”毛草靈裝傻，耳根卻悄悄紅了。
蕭珩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在胸腔裏震動，帶著幾分促狹：“朕記得，這屋裏的湯池，是連著主屋的？”
毛草靈：“……你什麽時候打聽的？”
“方纔進門時，店家說的。”蕭珩一臉無辜，“她說這間屋子是專門給夫妻準備的，湯池就在屏風後頭，方便得很。”
毛草靈：“……”
她就知道，這老狐狸是有備而來。
半個時辰後，毛草靈還是被蕭珩拉進了湯池。
青石砌成的池子不大，恰好容得下兩個人。熱氣騰騰的泉水沒過胸口，帶著淡淡的硫磺味，卻並不刺鼻。蕭珩靠在池邊，胳膊搭在池沿上，神態慵懶。
毛草靈縮在另一頭，隻露出一個腦袋，警惕地看著他：“說好了，隻泡溫泉，不許亂來。”
蕭珩挑了挑眉：“朕什麽都沒說，皇後在想什麽？”
“我什麽都沒想！”
“哦。”蕭珩拉長聲調，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裏，“可朕在想。”
毛草靈撞進他胸膛，還沒來得及掙紮，便被一個溫熱的吻封住了唇。泉水在身邊輕輕晃動，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她隻感覺到他的氣息包裹著自己，溫柔又霸道。
一吻結束，毛草靈靠在他肩上喘氣，臉頰燙得能煮雞蛋。蕭珩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聲音有些低啞：“邊關苦不苦？”
“不苦。”毛草靈搖搖頭，“將士們才苦。我去的時候，好些人還穿著單衣，手都凍裂了，握著兵器都在抖。”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歎道：“是朕的疏忽。明日起，先從內庫撥一筆銀子，給邊關將士添置冬衣。”
毛草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朕何時騙過你？”蕭珩捏了捏她的鼻子，“不過皇後親自去慰勞將士，倒是讓朕沒想到。那日接到急報，說你去了邊關，朕差點沒急死。”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毛草靈討好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再說了，你不是來了嗎？”
蕭珩被她蹭得心軟，卻又故意板起臉：“下次不許這樣。有什麽事，讓朕去辦。”
“你是皇帝，怎麽能輕易離京。”毛草靈不讚同，“再說了，我去比你合適。那些將士看見我這個皇後親自去，士氣高漲得很呢。你是沒看見，他們一個個拍著胸脯說要誓死保衛乞兒國，保衛我這個皇後。”
蕭珩失笑：“這麽厲害？”
“那當然。”毛草靈得意地揚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誰的皇後。”
這話取悅了蕭珩。他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是，朕的皇後，自然是最好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天地染成一片素白。屋內湯池熱氣氤氳，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蕭珩。”毛草靈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冒著雪來。”
蕭珩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在熱氣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有星光落在裏頭。
“傻瓜。”他輕聲道，“你是朕的妻子，朕不來，誰來？”
毛草靈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懷裏，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蕭珩也不揭穿，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過了許久，毛草靈的聲音悶悶地傳來：“蕭珩，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朕也是。”
“不管發生什麽都不分開？”
“不分開。”
“那說好了。”毛草靈抬起頭，伸出小指，“拉鉤。”
蕭珩看著那根纖細的手指，忍不住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見麵時，她也是這樣，明明緊張得不行，卻還要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伸出手說“陛下，合作愉快”。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女子和別人不一樣。
他伸出手，鄭重其事地勾住她的小指，拇指相印。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毛草靈被他認真的樣子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蕭珩慌了神：“怎麽哭了？是不是朕弄疼你了？”
“不是。”毛草靈搖搖頭，一邊哭一邊笑，“我就是……就是太高興了。”
蕭珩愣了愣，隨即把她摟得更緊。他在心裏暗暗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這個傻姑娘永遠這麽高興下去。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
溫泉鎮的這個雪夜，註定溫暖如春。
第二日清晨，毛草靈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她摸了摸被窩，還有餘溫，便披了衣服起身。
推開窗，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金光。院子裏，蕭珩正站在那幾株紅梅前，手裏捏著一枝開得最好的，似乎在端詳什麽。
聽見動靜，他迴過頭，看見窗邊的毛草靈，眉眼便彎了起來。
“醒了？”他走過來，將那枝紅梅遞給她，“送你的。”
毛草靈接過梅花，低頭聞了聞，淡淡的香氣沁人心脾。她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忽然覺得，穿越這一場，值了。
“蕭珩。”
“嗯？”
“咱們迴家吧。”
蕭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