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第三個清晨，王都的街道上終於有了人聲。
毛草靈起得比平日都早。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又去偏殿看了一眼小芽——那孩子還在沉沉睡著，臉上有了些血色，呼吸也比昨日平穩了許多。青蘿守在床邊打盹，聽見動靜要起身，被她擺手止住了。
“讓她睡，你繼續守著。”毛草靈壓低聲音說，“醒了立刻來報我。”
從偏殿出來，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毛草靈披著那件銀狐氅，獨自往禦花園走去。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日早起走一走，想一些朝堂上不好想的事，理一理後宮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隻是今日，她腦子裏全是小芽。
那孩子吃飯時的狼吞虎嚥，看人時帶著三分警惕的眼神，還有提到“要飯”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每一樣都讓毛草靈心裏發酸。她想起自己剛穿越時，也是這樣，從雲端跌落泥潭，不得不學著用最卑微的方式活下去。
所幸她後來遇到了機會，被選為和親公主，來了乞兒國。所幸這裏的皇帝待她真心，讓她有機會施展抱負。所幸她一路跌跌撞撞，總算站穩了腳跟。
可小芽呢？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孤身一人，從唐朝走到乞兒國，走了整整兩年。這兩年裏她吃了多少苦，遇到了多少危險，毛草靈不敢細想。
“皇後娘娘起得真早。”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毛草靈轉身，看見禦花園的月亮門邊站著一個人——是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棉袍，麵容普通得扔進人群裏就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
毛草靈心中一凜。禦花園雖是皇家園林，但外圍有侍衛把守，內圍更是禁地。這人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裏，要麽是武功極高，要麽就是——
“你是何人？”她不動聲色地問，手已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那是皇帝送她的防身之物，她從不離身。
那男子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物，雙手呈上：“娘娘請看。”
那是一枚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唐”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內侍省右監門衛。
毛草靈瞳孔微縮。內侍省右監門衛——那是唐朝的宮廷密探機構，專門負責打探他國情報、執行秘密任務。她當年冒充和親公主來乞兒國時，曾聽老媽子提過一嘴，說這撥人最是難纏，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你是唐朝的人？”她沒接銅牌，隻是盯著那人的臉，“來乞兒國做什麽？”
“小人姓周，排行第三，娘娘喚我週三即可。”那人收起銅牌，依舊笑吟吟的，“小人奉旨來乞兒國，隻為尋一個人。尋到了，便來見娘娘。”
“尋誰？”
“娘娘昨日收留的那位姑娘。”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沉。她臉上卻絲毫不顯，隻是淡淡道：“那是我孃家的妹妹，來投奔我的。有什麽問題嗎？”
週三歎了口氣：“娘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位姑娘是怎麽來的乞兒國，娘娘心裏清楚，小人也清楚。她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能走完那兩千多裏路？能躲過沿途的山匪路霸？能順利穿過兩國邊境的關卡？”
毛草靈沉默了一瞬：“你想說什麽？”
“小人是奉命護送她來的。”週三看著毛草靈，目光裏有一絲複雜，“從長安出發，一路暗中保護，直到她進了王都，進了皇宮，小人這纔敢現身。”
毛草靈心中劇震。她麵上依舊平靜，聲音卻微微發緊：“奉命？奉誰的命？”
週三沒有立刻迴答。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娘娘看過便知。”
毛草靈接過信，借著晨光拆開。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帶著淡淡的檀香。上麵的字跡清雋秀麗，是女子的筆跡——
“草芽吾兒：
見字如麵。
你若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順利抵達乞兒國，找到了你姐姐。
娘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姐姐。她十八歲那年出事，娘眼睜睜看著她沒了氣息，卻什麽都做不了。後來遇到那位道長，他說你姐姐的魂魄去了異世，活得好好的。娘不信，娘求他做法，讓娘親眼看看。娘看到了——你姐姐穿著鳳袍，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底下跪著一地的人。她過得很好。
娘放心了，可娘還是想她。
道長說，母女緣分，隔世不斷。他說若娘願意，可以讓孃的女兒去那邊尋她。娘那時候已經有了你，就求他，等你長大，送你去見姐姐一麵。
草芽，娘知道你這一路會很苦。可娘更知道，你姐姐在那邊，也會苦。她沒有親人，沒有故交，一個人在那陌生的地方，舉目無親。你去陪陪她，替娘看看她，告訴她娘一直想著她。
這封信，等你見到姐姐再拆。替娘抱抱她，告訴她，下輩子娘還做她娘。
娘絕筆”
毛草靈的視線模糊了。她捏著信紙的手在發抖，淚水一滴一滴落在紙上，洇開一片。
“娘娘節哀。”週三低聲道，“夫人去得很安詳。她臨終前托小人辦兩件事，一是護送小小姐來乞兒國，二是親口告訴娘娘一句話。”
毛草靈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夫人說，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們姐妹倆。她說她在那邊會一直看著你們，讓你們好好活著，活得比她長，比她好。”
毛草靈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
良久，她才睜開眼，聲音沙啞地問：“你一路護著她，為何不早現身？為何讓她吃那些苦？”
週三沉默片刻，輕聲道：“娘娘，小小姐是個倔強的孩子。夫人臨終前問她，願不願意去找姐姐，她說願意。夫人問她怕不怕苦，她說，娘能吃的苦，她也能吃。一路上，小人幾次想出手相助，都被她拒絕了。她說，她是去投奔姐姐的，不是去給姐姐添麻煩的。她得靠自己的本事走到姐姐麵前，纔算對得起娘。”
毛草靈想起昨日小芽說“我一邊要飯一邊走”時的神情——沒有委屈，沒有自憐，隻有一種淡淡的坦然。那是吃過大苦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她……”毛草靈張了張嘴，“她是怎麽過來的？一路上都遇到了什麽？”
週三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了：“小小姐離開長安時，身上帶了二十兩銀子，是夫人攢了多年的體己。她一路往西走，住了三迴黑店，被偷過兩迴盤纏，遇到過一次山匪，躲進山洞裏餓了三天。後來銀子花光了，她就一路討飯。冬天冷，她跟乞丐搶過破廟，跟野狗搶過骨頭。夏天熱，她睡過亂葬崗，喝過溝裏的髒水。有一迴她病了，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小人以為她挺不過去了，結果她自己醒了，爬起來繼續走。”
毛草靈聽得心都在發抖。
“她為什麽不迴來？”她幾乎是咬著牙問，“既然這麽苦，為什麽不迴來？”
“小人問過她。”週三說，“她說，她答應過孃的，一定要走到姐姐麵前。她說，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再見姐姐一麵，娘見不著了，她替娘見。”
毛草靈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個孩子，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為了替母親完成心願，硬是咬著牙走完了兩千裏路。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吃過的苦，比毛草靈這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娘娘，”週三的聲音又響起，“小人還有一事相告。”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抹去眼淚：“說。”
“小人護送小小姐來乞兒國，用的是唐朝使者的身份。”週三說，“過幾日，會有正式的唐朝使團抵達王都，正使是禮部侍郎張懷安。他們明麵上是來商談兩國商貿事宜，實則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實則是奉了太子之命，來接娘娘迴國的。”
毛草靈一愣：“什麽？”
“娘娘有所不知，當年娘娘冒充的那位公主，如今已是太子的生母。”週三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長，“太子自幼喪母，一直想找迴母親的親人。他不知從哪裏得知娘娘尚在人世，便派使團來乞兒國，想接娘娘迴去，奉為養母。”
毛草靈腦子裏“嗡”的一聲。
十年前那場和親，她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冒充公主來的。真正的公主後來如何，她從未過問。沒想到那公主居然進了宮，生了太子，成了太後——而現在，那位太子要接她迴去？
“娘娘不必憂心。”週三說，“小人說這些，隻是讓娘娘有個準備。使團大約五日後抵達，屆時如何應對，娘娘可與陛下商議。小人任務完成，這便告辭了。”
他說著，朝毛草靈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等等。”毛草靈叫住他，“你迴去後，若有機會……替我去她墳前上炷香。告訴她，她女兒找到了，過得好好的，讓她放心。”
週三點點頭，身形一閃，消失在假山後。
毛草靈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假山，許久沒有動。
從偏殿出來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毛草靈走迴鸞鳴宮，遠遠就聽見裏麵傳來笑聲。她加快腳步進去，看見小芽已經醒了，正坐在桌邊喝粥。青蘿在一旁陪著，不知說了什麽，把小芽逗得直笑。
那笑容落在毛草靈眼裏，讓她心頭一酸。這孩子笑起來的樣子，真像年輕時的自己。
“姐！”小芽看見她，放下碗就要站起來。
“坐著坐著，別動。”毛草靈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睡了一夜，氣色果然好多了，眼睛也亮了些，不像昨日那樣灰撲撲的。
“姐，你怎麽哭了？”小芽忽然問。
毛草靈一愣，伸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流了淚。她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笑道：“沒事，剛纔在外麵吹了風，眼睛有點酸。”
小芽看著她，沒說話，但眼神裏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洞悉。那種眼神讓毛草靈心裏一緊——這孩子，一定是見過太多人情冷暖，才會養成這樣的眼神。
“姐，”小芽忽然開口，“我娘……她給你寫信了嗎？”
毛草靈一愣：“你怎麽知道？”
“那個周叔叔，他一路跟著我。”小芽說，“我早就發現了。有好幾次我快要餓死的時候，都會莫名其妙撿到吃的，或者遇到好心人收留。我知道是他。他最後一定會來找你的。”
毛草靈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遞給小芽：“你娘寫給我的。你看看。”
小芽接過信，看得很慢。她認字不多，有些地方要看好幾遍才能明白。看著看著，她的眼圈也紅了，卻硬是沒讓眼淚落下來。
“我娘她……”小芽抬起頭，“她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毛草靈握住她的手，“往後，你就把我當成你娘。不對，我是你姐，但你有什麽委屈，有什麽難處，都跟我說。我會護著你，就像娘護著咱們一樣。”
小芽低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讓毛草靈措手不及的話：
“姐，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留在這裏？”
毛草靈一愣：“你怎麽會這麽想？”
“我昨晚聽見了。”小芽說，“那些宮女在門外說話，說皇後娘娘突然多了個妹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還說唐朝那邊可能會來人，要把娘娘接迴去。”
毛草靈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沒想到，宮裏人的嘴這麽快。小芽才來一天，各種閑言碎語就已經傳開了。
“她們胡說的。”毛草靈溫聲道，“你別往心裏去。你是我妹妹，這是真的，誰也改變不了。至於唐朝來人……”她頓了頓，“那是他們的事，與咱們無關。”
“可是，”小芽看著她，“姐，你想迴去嗎？”
毛草靈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十年前，唐朝皇帝派人來告知她，希望她迴國並封她為國後夫人。那時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留在乞兒國。因為這裏有她奮鬥十年打下的事業，有真心待她的夫君，有她親手改變的百姓生活。
可現在，小芽來了。這孩子是她在那個世界唯一的血親，是她母親用生命托付給她的。如果她留下，小芽也會留下。可如果唐朝太子真的要接她迴去，小芽怎麽辦？跟著她迴去？還是留在這裏？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想迴去嗎？
那個世界，已經沒有母親了。那個世界，她隻是個早已“死去”的人。那個世界，有她曾經的家人、朋友，但那些都已經隔了二十年，隔了兩個世界的距離。
“姐，”小芽的聲音把她拉迴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娘讓我來找你，我找到了，往後我就跟著你。”
毛草靈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摸了摸小芽的頭，輕聲道：“好，那咱們就一起留下。”
話雖這麽說，但毛草靈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靜。
唐朝使團五日後抵達，屆時朝堂上必然有一番風波。太子要接她迴去，乞兒國皇帝會作何反應？滿朝文武會作何反應？而她這個“和親公主”，又該如何應對？
還有小芽。這孩子剛來，還沒站穩腳跟，就要麵對這些紛紛擾擾。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毛草靈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陽，深吸一口氣。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在這乞兒國二十年，什麽風浪沒見過？如今不過是再來一場罷了。
隻是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皇帝，有這二十年積攢的根基，還有——身邊這個瘦弱卻倔強的小丫頭。
“青蘿，”她忽然開口，“去請陛下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是。”青蘿應聲而去。
小芽看著她，眼中有些擔憂：“姐，是不是有什麽事？”
毛草靈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沒事。就是有些事，得提前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姐夫？”小芽愣了一下，“你是說皇上？”
“對，”毛草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往後他就是你姐夫了。他要是敢欺負你，姐替你收拾他。”
小芽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終於有了一絲孩子氣，不再像昨日那樣警惕而疏離。
毛草靈看著那笑容，心中暗暗發誓——
這孩子吃過的苦，她要用後半生，一點一點地補迴來。
什麽唐朝太子，什麽兩國紛爭，都別想再傷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