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宮的書房燈火通明。
毛草靈坐在書案前,麵前攤開著一幅乞兒國的疆域圖,手指沿著邊境線緩緩劃過。十一年來,她參與過無數朝政討論,但今夜,她第一次單獨麵對如此嚴峻的局麵。
林峰退下後,她一直在思考對策。柔妃孃家張氏一族,是朝中根深蒂固的勢力,其父張巍曾任兩朝宰相,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若他們真掌握了什麽證據,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鳳主,夜深了,您該歇息了。”春桃端著安神茶走進來,眼中滿是擔憂。
毛草靈接過茶杯,卻沒有喝:“春桃,你進宮多久了?”
春桃一愣:“奴婢十歲入宮,到今年已經十六年了。”
“十六年...”毛草靈若有所思,“那你應該知道柔妃和淑妃的為人吧?”
春桃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柔妃娘娘表麵溫和,實則心思縝密,最擅借刀殺人。淑妃娘娘性情張揚,但沒什麽城府,常常被柔妃娘娘當槍使。”
毛草靈點點頭,這與她的判斷一致。她忽然想起一事:“柔妃有個侄子,叫張明遠對吧?他現在何處任職?”
“張公子現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春桃答道,“聽說很得吏部尚書器重。”
吏部...考功司掌管官員考覈升遷,是個極有實權的職位。毛草靈心中一動,似乎抓住了什麽線索。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毛草靈警覺地抬頭,看到一個人影在窗紙上閃過。
“誰在外麵?”春桃厲聲問道。
沒有迴應。毛草靈站起身,示意春桃退後,自己走到窗邊。剛推開窗戶,一個黑影就滾了進來,嚇了春桃一跳。
“保護鳳主!”春桃正要喊侍衛,卻被毛草靈製止。
地上的人掙紮著爬起來,月光下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宮人服飾,但布料粗糙,顯然不是棲梧宮的人。
“你是何人?膽敢擅闖鳳主寢宮!”春桃擋在毛草靈身前。
那人跪倒在地,聲音沙啞:“鳳主恕罪...小人...小人有要事稟報...”
毛草靈仔細觀察著他。此人衣衫不整,臉上有擦傷,顯然是一路躲藏而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手手腕處有一道陳年疤痕,形狀奇特,像是一道閃電。
“你說。”毛草靈平靜地說。
那人抬起頭,眼中滿是焦急:“鳳主,小人名叫阿七,是浣衣局的下等宮人。今夜,小人在禦花園假山後晾曬衣物時,無意中聽到兩個人在密談...”
他頓了頓,似乎在迴憶:“那兩人聲音壓得很低,但小人還是聽清了。他們在說...在說鳳主的身世,說您根本不是唐朝公主,還說要找到什麽證人...”
毛草靈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你可看清那兩人是誰?”
阿七搖頭:“天太黑,看不清臉。但其中一人穿著青色官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月光下隱約能看出是...是一隻麒麟的形狀。”
麒麟玉佩!毛草靈立刻想起,吏部侍郎劉長卿就有一塊家傳的麒麟玉佩,他曾多次在朝會上佩戴。
“另一個人呢?”她追問。
“另一個人穿著深色鬥篷,看不清身形。但小人聽到他說了一句‘張大人那邊已經安排妥當’。”
張大人...柔妃的父親張巍早已致仕,他口中的張大人,很可能就是吏部尚書張誠,或是柔妃的兄長、現任戶部侍郎張明理。
“你還聽到了什麽?”毛草靈問。
阿七想了想:“他們還說要找一個從長安來的證人,叫什麽...柳三娘?對,就是柳三娘。說此人已在來京的路上,不日將到。”
柳三娘?毛草靈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但既然與長安有關,恐怕與她的身世脫不了幹係。
“你為何要來告訴我這些?”毛草靈看著阿七,“你應該知道,偷聽宮闈密談是死罪,更別說來向我告密了。”
阿七低下頭,聲音哽咽:“因為...因為小人的命是鳳主救的。”
毛草靈愣住了:“我救過你?”
“三年前,浣衣局發生疫病,死了十幾個人。管事要將所有患病的人扔到亂葬崗等死,是鳳主您下令設立隔離病區,派太醫救治。”阿七眼中含淚,“小人當時也染了病,若非鳳主仁慈,早已是一堆白骨。”
毛草靈想起來了。三年前確實有過一次小規模的疫病,她堅持按現代隔離理念處理,救了不少人。沒想到,當年一個無心的善舉,竟在今日得到了迴報。
“你起來吧。”毛草靈語氣緩和了些,“春桃,給他倒杯水。”
阿七接過水杯,感激涕零。
“你說的事情很重要。”毛草靈沉吟道,“但你也知道,若被人發現你來過我這裏,恐怕性命難保。”
阿七堅定地說:“小人不怕。鳳主是好人,小人不能眼睜睜看著好人被陷害。”
毛草靈心中感動,但她更清楚現實的殘酷。思考片刻,她說:“春桃,帶阿七去偏殿休息,找身幹淨衣服給他換上。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是。”春桃領命。
待兩人離開,毛草靈在書房內踱步。阿七帶來的訊息證實了她的猜測,對方不僅已經掌握了線索,而且正在行動。柳三娘...這個突然出現的證人,會是關鍵嗎?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封密信。信是寫給柳如是的,詢問是否知道一個叫柳三孃的人。寫好後,她喚來心腹宮女秋月。
“將這封信送到驛站,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長安柳如是手中。”毛草靈囑咐,“記住,要親手交給驛丞,就說是我給柳姑孃的家書。”
“奴婢明白。”秋月接過信,小心收好。
處理完這些,毛草靈仍覺不安。她想起今日在屏風後見到的毛文軒,那個可能是她兄長的男人。如果對方真找到了什麽證人,毛文軒會不會也捲入其中?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趙承燁深夜來訪,顯然也是聽到了風聲。他一進書房就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靈靈,朕剛得到訊息,吏部侍郎劉長卿近日頻繁出入張府。”趙承燁開門見山,“朕懷疑他們正在密謀什麽。”
毛草靈沒有隱瞞,將阿七的事情和自己的猜測一一道出。
趙承燁聽罷,臉色陰沉:“他們竟敢如此大膽!看來這些年的安穩日子,讓某些人忘了分寸。”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毛草靈冷靜分析,“既然他們在找證人,說明還沒有確鑿證據。我們還有時間應對。”
“你有什麽打算?”
毛草靈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既然他們要玩,我們就陪他們玩。但這次,我們要掌握主動權。”
她轉身看向趙承燁:“第一,派人暗中保護那個柳三娘,查清她的底細;第二,密切監視劉長卿和張家的動向;第三...”她頓了頓,“我想見毛文軒一麵。”
趙承燁挑眉:“現在見他,會不會太冒險?”
“正因為他們可能在找證人,我纔要先一步接觸毛文軒。”毛草靈解釋道,“若他真是我兄長,至少能確保他不被對方利用。若不是...也能早做防備。”
趙承燁思索片刻,點頭同意:“好,朕來安排。不過要小心,不能讓人察覺。”
“我會小心的。”毛草靈握住他的手,“這十一年來,我們經曆了多少風雨,不都闖過來了嗎?這次也一樣。”
趙承燁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女子,心中湧起無限感慨。十一年前,她還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假公主”;十一年後,她已經能與他並肩麵對一切風雨。
“對了,”毛草靈忽然想起一事,“梧桐花開了,按禮製應該舉行祈福法事吧?”
趙承燁會意:“你的意思是...”
“既然他們要我在公眾麵前露麵,那我就如他們所願。”毛草靈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做好準備,讓他們無話可說。”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子夜時分,趙承燁才離開。毛草靈卻毫無睡意,她再次來到庭院,站在梧桐樹下。
夜風拂過,梧桐花隨風搖曳,香氣彌漫。毛草靈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輕聲自語:“開得再美的花,也躲不過風雨。但越是風雨,花開得越豔。”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毛草靈沒有迴頭:“阿七,你還沒休息?”
阿七走到她身後,恭敬地說:“小人睡不著。鳳主,小人還有一事稟報。”
“說。”
“小人今天聽到那兩個密談的人說,他們要在一個叫‘聽雨軒’的地方見那個柳三娘。”阿七努力迴憶,“時間好像是...三天後的酉時三刻。”
聽雨軒?那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樓之一,常有文人墨客聚集。選在那裏見麵,確實不容易引人注意。
“很好。”毛草靈點頭,“這個資訊很重要。阿七,從現在起,你就留在棲梧宮吧。我會讓春桃給你安排個合適的職位。”
阿七激動地跪下:“謝鳳主恩典!小人一定盡心盡力!”
毛草靈扶起他:“不必如此。你先去休息,明日我還有事要交給你辦。”
待阿七退下,毛草靈獨自站在月光下,心中已有了計劃。三天後,聽雨軒...她倒要看看,這個柳三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夜深了,棲梧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書房的那盞燈,一直亮到天明。毛草靈在燈下翻閱著這些年來收集的各方情報,尋找著可能被忽略的線索。
她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但這一次,她不會被動等待。她要主動迎戰,用智慧和勇氣,捍衛自己得來不易的一切。
窗外,梧桐花在夜色中靜靜綻放,彷彿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較量,悄然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