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開的訊息如春風般迅速傳遍宮廷。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在棲梧宮的庭院時,已有數名宮人圍在古梧桐下,低聲議論著那難得一見的淡紫色花苞。毛草靈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情景,神色平靜。
“鳳主,陛下派人傳話,說午時要在清晏殿設小宴,慶祝梧桐花開之喜。”春桃一邊為她梳頭,一邊稟報。
毛草靈點點頭:“知道了。今日都有哪些人受邀?”
“除了幾位重臣,還有他們的家眷。哦,對了,柔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也在受邀之列。”
聽到這兩個名字,毛草靈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柔妃李氏和淑妃張氏是後宮中最年長的兩位妃嬪,早在毛草靈到來之前就已入宮。十一年來,這二人雖表麵恭敬,但暗地裏的小動作從未停止。
“知道了。”毛草靈淡淡道,“把我那套月白色繡金鳳的宮裝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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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殿內,宴席尚未開始,幾位大臣家眷已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毛草靈踏入殿門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今日的裝扮格外用心:月白色錦緞長裙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腰間係著同色係玉帶,發髻上插著一支金鳳銜珠步搖,走動時珠串輕搖,發出悅耳的聲響。這身裝扮既彰顯身份,又不顯張揚。
“鳳主萬安。”眾人齊齊行禮。
毛草靈微笑頷首:“諸位免禮。今日是小宴,不必拘禮。”
話音剛落,一個溫柔的聲音從側方傳來:“鳳主今日真是光彩照人,難怪連百年梧桐都為您開花了。”
毛草靈轉頭,隻見柔妃李氏款款走來。她年近四十,保養得宜,一身淡粉色宮裝襯得她溫婉可人,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
“柔妃姐姐過獎了。”毛草靈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梧桐開花,乃是國家祥瑞,非我一人之功。”
“鳳主太謙虛了。”淑妃張氏也走了過來,“誰不知道,自從您來了之後,咱們乞兒國可是一年比一年興旺。這次梧桐開花,定是上天對您的嘉許。”
這話聽著是奉承,但仔細品味,卻有些將祥瑞與個人繫結的意味。毛草靈心中警覺,麵上卻不動聲色:“淑妃姐姐說笑了,這都是陛下英明治理,百官用心輔佐的結果。”
正說著,殿外傳來太監的高唱:“陛下駕到——”
眾人連忙整衣行禮。趙承燁大步走入殿內,目光在人群中一掃,便準確落在毛草靈身上,眼中露出溫和的笑意。
“都平身吧。”他走到主位坐下,“今日設宴,是為慶賀棲梧宮梧桐花開。此乃祥瑞之兆,朕心甚慰。”
宴席正式開始,絲竹聲起,歌舞昇平。毛草靈坐在趙承燁身側,一邊應付著眾人的敬酒和恭維,一邊暗中觀察著席間眾人的神色。
工部尚書張大人的夫人正在與幾位貴婦低聲交談,神色間似有憂色;兵部侍郎劉大人則頻頻舉杯,與同僚暢飲,看似豪爽,眼神卻不時飄向主位;而柔妃和淑妃更是時不時交換眼神,似乎在謀劃著什麽。
酒過三巡,柔妃忽然起身:“陛下,鳳主,臣妾有一提議。”
趙承燁放下酒杯:“說來聽聽。”
“梧桐花開乃是天降祥瑞,臣妾想著,不如趁此機會,在宮外舉行一場祈福法事,讓百姓同沐祥瑞之福,也可彰顯陛下與鳳主的仁德。”
此言一出,幾位大臣紛紛附和。
毛草靈心中一凜。舉行宮外法事,意味著她要公開露麵,接受萬民朝拜。這本是好事,但眼下時機微妙——柳如是剛傳來關於她身世的訊息,若此時大張旗鼓地出現在公眾視野,難保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正思忖如何迴應,趙承燁已開口:“柔妃提議甚好。不過祈福法事關乎國運,需慎重準備。此事交由禮部先行商議,擇吉日再定。”
柔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恢複常態:“陛下聖明。”
宴席繼續,但毛草靈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她望向趙承燁,發現他也在看她,眼中帶著詢問之意。
她輕輕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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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結束迴到棲梧宮,毛草靈屏退左右,獨自站在梧桐樹下。夜色已深,月光下的花苞更顯神秘。
“你在擔心什麽?”趙承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毛草靈沒有迴頭:“今日宴席上,柔妃和淑妃的提議,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趙承燁走到她身邊:“你懷疑她們知道了什麽?”
“不確定。”毛草靈轉過身,“但十一年來,她們從未放棄過尋找我的把柄。若她們真查到了什麽...”
“即便查到又如何?”趙承燁握住她的手,“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後,是乞兒國的鳳主,這十一年來,你為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滿朝文武有目共睹,天下百姓有口皆碑。”
毛草靈苦笑:“話雖如此,但若我的身世真有問題,難保不會成為政敵攻擊的藉口。你也知道,朝中仍有不少人對我參與朝政心懷不滿。”
趙承燁沉默片刻:“其實,關於你的身世,朕一直有派人暗中調查。”
毛草靈驚訝地抬頭:“什麽?”
“從你來的那天起,朕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唐朝公主。”趙承燁坦然道,“但朕從未在意。這些年來,朕也一直在查你真正的來曆,隻是想讓你有機會找到家人。”
“那你查到什麽了?”毛草靈急切地問。
趙承燁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昨日剛收到的。柳如是那邊提供的線索,與朕的人查到的資訊基本吻合。”
毛草靈接過信,手微微顫抖。信中的內容比柳如是上次說的更加詳細:
毛氏原是江南望族,三十年前因捲入皇子奪嫡之爭而獲罪。家主毛文淵被貶為庶民,舉家遷往長安。途中,其次女毛草靈與家人失散,從此杳無音信。
“這上麵說,我...毛草靈還有一個兄長?”毛草靈注意到信末的一行小字。
趙承燁點頭:“毛氏長子毛文軒,現任江南道監察禦史。他這些年一直在尋找失散的妹妹。”
毛草靈閉上眼睛。兄長...這具身體竟然還有一個血親在世。
“你想見他嗎?”趙承燁輕聲問。
“我不知道。”毛草靈誠實地說,“見了他,我說什麽?告訴他,他的妹妹身體裏已經換了一個靈魂?還是繼續偽裝下去?”
“或許,你可以先觀察他是什麽樣的人。”趙承燁建議,“朕可以召他入京述職。”
毛草靈思索良久,終於點頭:“好。但不要透露我的身份,隻說...就說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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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江南道監察禦史毛文軒奉召入京。
毛草靈站在鳳鳴殿的屏風後,透過縫隙觀察著這位可能的兄長。他年約四十,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文人特有的儒雅氣質,但眼神銳利,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趙承燁正在詢問江南道的水利工程,毛文軒對答如流,條理清晰,提出的建議也頗為中肯。
“毛卿在江南任職已有五年了吧?”趙承燁忽然問道。
“迴陛下,五年三個月。”毛文軒恭敬答道。
“家中可有親人在京?”
毛文軒神色微黯:“臣父母早逝,家中唯有一妹,但...早年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屏風後的毛草靈心中一緊。
“哦?令妹因何失散?”趙承燁繼續問道。
“三十年前,臣家遭難,舉家北遷途中遭遇盜匪,妹妹那時年方十二,混亂中與家人失散。”毛文軒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年來,臣從未放棄尋找,奈何人海茫茫...”
趙承燁沉默片刻:“若是尋到令妹,毛卿打算如何?”
毛文軒抬頭,眼中閃過堅定之色:“若得蒼天垂憐,讓臣尋迴妹妹,必當竭盡全力補償這些年的虧欠,護她餘生安康。”
毛草靈的心被觸動了。她能感受到這番話中的真摯情感。三十年的尋找,從未放棄...
“朕明白了。”趙承燁點頭,“毛卿先退下吧,水利之事,朕會與工部詳議。”
毛文軒行禮告退。待他離去後,毛草靈從屏風後走出,眼中已有淚光。
“如何?”趙承燁問。
“他是個好人。”毛草靈輕聲道,“我能感覺到,他是真心想找到妹妹。”
“那你想與他相認嗎?”
毛草靈猶豫了。理智告訴她,現在不是好時機。朝局微妙,她的身世若曝光,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風波。但情感上,她又覺得,或許應該給那個尋找自己的妹妹三十年的兄長一個交代。
“讓我想想。”最終,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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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毛草靈再次失眠。她獨自來到庭院中,發現梧桐花竟然在夜間悄然開放了。淡紫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澤,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清香。
“鳳主。”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
毛草靈一驚,轉身看到侍衛統領林峰站在不遠處。
“林統領?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林峰單膝跪地:“鳳主,卑職有要事稟報。”
“起來說話。”
林峰起身,壓低聲音:“卑職發現,近日有人在暗中調查鳳主的過往。卑職順藤摸瓜,發現這些人...與柔妃娘孃的孃家有關。”
毛草靈心中一沉:“查到什麽程度了?”
“他們似乎已經查到鳳主並非真正的唐朝公主,正在尋找證據。”林峰神色凝重,“更麻煩的是,他們可能已經聯絡上了長安那邊的人。”
毛草靈沉默片刻:“林統領,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卑職,隻有兩個心腹知曉。”林峰道,“陛下那邊...”
“暫時不要告訴陛下。”毛草靈做出決定,“繼續暗中監視,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遵命。”林峰領命而去。
毛草靈站在原地,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寒意。十一年了,她幾乎忘記了剛來時那種如履薄冰的感覺。但現在,那種感覺又迴來了。
柔妃...張家...還有朝中那些一直不滿她掌權的大臣...他們終於要動手了嗎?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梧桐花瓣,忽然笑了。十一年前,她能從青樓女子走到今天;十一年後,她難道還會怕這些陰謀詭計嗎?
風起雲湧又如何?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擺布的弱女子。
毛草靈轉身迴宮,步伐堅定。無論前方有多少暗潮湧動,她都準備好了。這一次,她要主動出擊,保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