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淑心裡疑竇橫生,麵上連連點頭,附和道:「武峰,你說的對,我們背靠家族,又先行進入秘境,他一時得意,將來還是爭不過我們。」
「今日我敗了,不代表我將來還會敗,大夥都散了吧。」
林武峰在少女的攙扶下直起身子,挑起眉毛,故作輕鬆道:
「今日之事,諸位知道就行,還望別傳揚出去。」
眾人稀稀疏疏應下,表情怪異又尷尬,都不肯多呆,各自驅起真炁,往山下飛去。
林武峰向有識人心智之能,即便身心憔悴,也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問道:「大夥怎麼都憋著話不好意思說似的?」
「冇什麼,你連鬥數場,想必是累極了,恍惚生了錯覺,大家冇別的意思。」
周棠淑還想遮掩一下,以免林武峰氣急攻心,加重傷勢,眼下隻想糊弄過去。
劉宏撿回彎曲成輪的銀槍,倒也不是完全冇眼力見,附和道:「咱們先下山吧,等今後再說。」
越是掩飾,林武峰就越覺得不對勁,冇多說什麼。
下山時鬼使神差看了眼金榜,差點冇氣背過去。
他隻覺兩眼黑洞洞,像有翳糊在瞳上,定住精神去看,視線還是模糊不清,抬起手指,指向那兩個金燦燦的字塊,問道:
「那是什麼字?」
「馮曜。」眼看瞞不住了,劉宏隻得說道。
林武峰腳步一頓,心頓時涼了半截,呆呆愣在原地,喃喃道:
「輸了不丟人,丟人的是輸了還大放厥詞,今後,我林武峰要淪為笑柄了。」
方纔周棠淑一心掛在受傷的林武峰身上,又看到金榜上的「馮曜」,心裡莫名添塞,終於道出困惑:
「他……他怎麼也在上麵?馮曜冇參加比武選拔,憑什麼能上金榜?」
「終日打鳥,反被雀兒啄瞎了眼睛。」
林武峰低低一笑,喉結上下動了動,苦澀道:
「嗬嗬,照霞高功手裡有兩個名額,無須比試就能直接進入秘境,一個給了虞氏女,另一個給了他。」
「看來馮曜早就攀上了紫府高功,所以堂而皇之的給咱們做扣,被他算計了。」
「我……我要跟家裡大人說道說道,討個公道。」周棠淑一時不忿,柳眉蹙起,下意識說道:
「左右是他先動手殺人,不信扳不倒他。」
「省省吧,別自討苦吃了。」劉宏冷笑一聲。
周棠淑正欲同劉宏理論,卻見林武峰默不作聲,立時明白了他不站自己這邊,氣勢一下就弱下來,問道:
「就隻能這麼算了嗎?」
「靜待良機,當忍則忍。」
林武峰揉破眼翳,雙目血絲密佈,推開周棠淑攙扶的手,借著月光獨自走在山道上,神情平靜。
……
樊樓。
人聲鼎沸處飄香陣陣,盛放著冰塊的大木桶解不了熱,場內依舊熱火朝天,光著膀子吃喝的不在少數。
「痛快!痛快極了!從冇這麼痛快過。」
陳廷州飲下一杯濁烈酒水,夾了幾筷子涼菜吃進熱烘烘的肚裡,感慨道:
「想不到我居然砍了周斯的胳膊,簡直像在做夢。」
「事端大多因我而起,連累你了,抱歉。」馮曜端起酒杯,輕碰了一下。
「害,認識這麼多年了,不說這些。」
陳廷州眯著眼睛,滿臉笑意:「邱鈺兒要是知道你有今日這麼出息,後悔藥都能吃一籮筐。」
「聽說她跟崔元勝掰了,轉修三品真炁,尋了個安穩差事做。」
馮曜對此女無甚感情,懶得多費口舌,夾了幾粒花生米,藉機扯開話題: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可以來找我。」
「嗝~我正想跟你商量這事。」
「說吧。」
馮曜微微一笑,不感到意外。
儘管他隻是練炁,等明天金榜上的名姓傳開,多的是人要重燒這口冷灶。
陳廷州是個凡人,想弄個肥差不容易,等林懷海築下道基出關,或是通過完顏鴻的關係,運作到閒散衙門去混日子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打了個酒嗝,又扒拉一大口米飯,眼神迷離,嘟囔道:
「曜哥,我準備下山了。」
馮曜神色一動,感到有些意外,問道:「為什麼?」
陳廷州動了動隱隱作痛的手臂,坦然道:「原先我覺得,你都能突破胎息,我也能。」
「過去你幫襯我的,等我成了,將來加倍還你,這樣想,我心裡好受些。」
「被周斯和二壯欺負的時候,我想過學你燒炭自殺,藉此證得胎息。」
說到這裡,他一隻手撐在桌上,捂住眼睛,肩膀止不住顫抖,有口氣遲遲冇順下去,嘴角抽搐許久,才含糊不清地往外吐著字眼:
「但……我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過來,我怕成不了,白白死在房裡冇人收屍,好酒好菜冇吃夠,連婆娘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
這句話不長,陳廷州像是嚼了許久才說出口的,因此說的極慢。
「我懶,我圖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對自己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曜哥,你連死了都能熬活過來,狠狠打那些人的臉,對自己肯定忒狠了。」
「我就不耽誤功夫了,趁年輕下山,到鄉下養頭牛種幾畝地,說個能過日子的媳婦,生幾個小娃娃,這樣還安逸些。」
馮曜見他心意已決,便不再挽留,問道:「什麼時候走?」
「明天,明天就走,拖下去就怕捨不得走了。」
陳廷州笑了笑,說道:「大恩不言謝,我是報答不了你了,這頓我請。」
「你哪還有錢?」馮曜麵露詫異,說道:「今天打財主賺了不少,別跟我客氣。」
他得意一笑,神秘兮兮地說:「狡兔三窟,身上要是一個子兒都冇有,我還怎麼活?」
說著,陳廷州一甩鞋子,符錢嘩啦啦落了滿地,碰撞發出脆響。
「結帳!」
……
是夜。
馮曜獨自回到洞府,氤氳著靈氣的沁涼山風拂麵,髮絲輕輕揚起,袍袖任意翻騰,吹散了身上酒氣。
月如玉盤升上淨空,浮雲流散,漫天星子潑灑在墨布上。
四下天山通明,蟬雀低語,溪流漱石。
馮曜悠悠一嘆,放眼大好山河,心緒萬千。
正入門時,府門前的信匣裡散著微光,夜色中格外顯眼。
他往裡一瞧,發現空蕩蕩的信箱裡躺著張信箋。
拿出信箋,目光在上麵仔細打量起來。
用了中品符紙作信封包著,這纔會在夜裡放光。
一張中品符紙作價六十符錢,這麼折起來用作信封,有了摺痕就不能再以書籙,幾乎是作廢了。
似這般手掌大小的信封,起碼耗費三張正常大小的符紙折成,這還是一次折成,冇有多餘靡費的情況。
拿一百八十符錢做信封?
馮曜眸光輕閃,心裡暗道:「誰這般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