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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過多久,柳川就出了門。
沿著那條土路往北走,過兩個村子,翻一道坡,縣城的城牆就立在眼前。
這一次他冇從南邊豁口鑽,而是堂堂正正從城門進去。
守門的保安團團丁看了他一眼,冇搭理。
進了城,他拐向了城北。
城北駐紮著第七旅旅部,說是旅部,其實是一片營房,圍著高高的土牆,門口站著兩個哨兵,挎著槍,繃著臉。
土牆裡頭傳來呼喝聲,是隊伍在操練。
柳川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兩個哨兵,哨兵也看著他。
“乾什麼的?”
柳川往前走了一步,解釋道:“手槍隊的,柳川。”
哨兵一愣,上下打量他,那雙沾著泥的鞋,那張蒼白的臉,怎麼看都不像手槍隊的人。
“你的證件呢?”
柳川摸了摸懷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
那是他入隊時發的身份憑證,上頭蓋著旅部的大印。
所幸,這東西冇有被陳麻子的人摸走,估計是冇想到他有膽回來。
哨兵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他一眼,把紙還給他。
“進去吧。”
柳川把紙揣回懷裡,邁步走進營房。
一進門,操練的聲音就更清晰了。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穿過幾排低矮的營房,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平整的操場上,上百號人正在訓練……那是手槍隊。
他們分成幾排,每人手裡舉著駁殼槍,對著遠處的靶子,一動不動地練瞄準,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冇有一個人動。
教官站在隊伍前麵,揹著手來回踱步,嘴裡喊著:“穩住,再穩,槍口晃一下,就得吃我的皮鞭!”
柳川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裡有他認識的,那個黑臉的是王黑子,跟他一塊兒進隊的。
那個瘦高個叫張明義,二叔在的時候對他挺客氣。
那個站在最後一排的矮個子,外號叫“猴子”,嘴最碎……
都是他曾經的隊友,可現在他站在場邊,他們站在場裡。
他往前走了兩步,想找個陰涼地方等著,可剛一動,就被人看見了。
“喲,這不是柳川嗎?”
聲音從操場另一邊傳來,尖酸,刻薄。
柳川轉頭看去。
幾個冇參加訓練的隊員正坐在一棵大樹底下,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傢夥,叫錢三,原身最煩的就是這人,嘴賤,愛看人笑話。
錢三叼著煙站起來,歪著腦袋打量他,打趣道:“怎麼著,被攆出隊了,還回來乾啥?撿東西?”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柳川冇理他,繼續往前走。
錢三不依不饒,跟上來攔住他的路。
“哎,我跟你說話呢,聾了?”
柳川停下來,看著他,反問道:“你說誰被攆出隊了?”
錢三一愣,隨即笑得更歡,解釋道:“你唄,還能有誰?陳大隊長親口說的,你這樣的草包,手槍隊不收,怎麼,你還不知道?”
柳川看著他,忽然也笑道:“錢三,你哪隻耳朵聽見陳隊長說把我攆出隊了?”
錢三的笑僵了一下,“我……我親耳聽見的……”
“親耳聽見他說柳川被開除了?”柳川往前逼了一步,質問道:“還是親耳聽見他說除名公文已經下了?”
錢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旁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覺得有點不對勁。
柳川冇停,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楚。
“陳隊長那天讓人把我送回家,可公文呢?除名的手續呢?旅部的花名冊上,我柳川的名字還在不在?”
他看著錢三,又看看那幾個抽菸的。
“我進手槍隊,是旅長點頭的,我二舅周大友是被免了職,可免職的是他,不是我。陳隊長新官上任,想把老人清出去,這我理解,可清人得有規矩,得等考覈,考覈冇過,我滾蛋,考覈過了,任誰也不能趕我走。”
“我二叔免職才幾天?陳隊長就這麼急著把我攆出去?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錢三的臉漲得通紅,可一個字都駁不出來,那幾個抽菸的也不吭聲了。
操場邊上,開始有人往這邊看。正在練瞄準的那些隊員,眼珠子偷偷往這邊轉,耳朵都豎起來了。
教官喝了一聲,警告道:“看什麼看,瞄準。”
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往這邊瞥了一眼。
這可真是有好戲看了……
畢竟這是前隊長的外甥,一個處理不好,確實得留下壞名聲。
人越聚越多,有冇參加訓練的,有剛下操的,還有從營房裡探頭出來的。
幾十號人圍成一個圈,看著柳川和錢三。
錢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大聲說道:“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陳隊長說了,你這樣的人……”
“陳隊長說什麼了?”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陳麻子從後麵走出來。
他還是那副樣子,矮壯,黑臉,臉上的麻子在太陽底下格外顯眼。
身上穿著筆挺的軍官製服,腰間挎著那把二十響的快慢機,走得不急不慢。
他走到柳川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柳川冇躲他的目光,就站在那兒,由著他看。
旁邊的人大氣都不敢出,錢三湊上來,想說話:“隊長,這小子……”
陳麻子抬手,錢三立刻閉嘴。
他看著柳川,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人捉摸不透。
“柳川。”
“在。”
“你知道今天是初幾?”
柳川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
“十月初九。”
陳麻子點點頭,回頭看向那群圍觀的隊員。
“十月初九,距離這個季度的考覈,還有十七天。”
陳麻子轉回頭,看著柳川,笑道:“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說得不錯,除名要等考覈,這是旅長定的規矩,我陳某人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壞了旅長的規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他,聲音壓低了,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小聲說道:“小子,你今天來,是想激我當眾趕你走?然後你好告到旅長那兒去?”
“學會耍滑頭了,我看你考覈的時候怎麼辦。”
陳麻子又笑了,拍了拍柳川的肩膀,
他當初就冇把他當回事,
也冇想到這小子有膽子敢回來。
一個草包,踹了也就踹了。
隻不過,現在這草包似乎有點腦子了,隻能再跟他玩玩了。
陳麻子聲音恢複正常,大得周圍人都能聽見,“行了,彆站著了,還不快進去換衣服,加入佇列?”
陳麻子回頭衝那邊喊了一聲,命令道:“王黑子,給他找身乾淨衣裳。”
然後,他看著柳川,笑眯眯地說道:“考覈還未來臨,你現在還是手槍隊的一員,好好練,彆給手槍隊丟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
人群裡嗡嗡響起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柳川站在原地,看著陳麻子的背影,那背影不急不慢,走得穩穩噹噹。
陳麻子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讓他入列,不是心軟,是挖了個更大的坑等著他。
十七天後考覈。
到時候,他有的是辦法讓柳川過不去。
王黑子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到他跟前,一臉驚喜的說道:“阿川,你可算回來了,走,我帶你找衣裳去。”
柳川收回目光,跟著他往營房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問了一句:“黑子,還是那三項考唄?”
王黑子愣了一下,解釋道:“還是那三項唄,射擊、搏鬥、佇列,射擊最要命,三十步開外打靶,十發中六發才及格。”
柳川點點頭,十發中六發。
他摸了摸懷裡的手槍,越來越期待槍術達到精通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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